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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躁

时间: 2008-10-25 02:35:39 作者: 佚名 点击:
    (一)

    南方初冬的午后是温暖的。阳光依旧很强烈,抬头看太阳的时候,顾越还是必须得眯着眼睛。他记得在许多年前,在故乡的那个遥远的小镇里,人们常常会在铺着青石板的狭长的小街尽头,看见少年的顾越如同雕塑一般,盘着腿坐在地上,仰着脖子,手里拿着一块细小的彩色玻璃,紧紧地贴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地眺望着太阳。他每天都会在黄昏的时候,出现在那里,这好象已经是一种规律,小镇上的居民似乎都习惯了他如此怪癖的举动。人们从他身边走过,只是偶尔会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一下这个瘦弱清秀的少年,然后三三两两相互询问一番,这是谁家的孩子?

    很多年以后,就象现在,当顾越戴着墨镜出现在这个南方都市温暖的街头,在恍惚中他仿佛想起了自己少年时代的那些生活片段,这些片段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如同褪了色的黑白照片。他喜欢透过一切有色的东西来观察这个喧嚣的世界,似乎只有这样,那些刺眼的光线,那些怪异的东西,在他的眼中才会变得安静与祥和,这是个理想的世界。

    顾越住在这座城市靠海边的一所公寓里,站在家里的落地玻璃窗前,就可以看见远处灰蒙蒙的海面。记得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时候,他有些失望,在他的脑海里,海应该是澄静与碧蓝的,至少应该象海明威笔下所描述的,有着长长的金色海滩和白色的沙子,白的耀眼,还有高耸的岛屿,褐色的大山。而他面前的海,是一望无际的浑浊,他试图希望在更远的海平面上能够发现一些飞翔的海鸟,但是除了海浪寂寞的拍打声以外,他无法听见更动听的声音。

    他常常会因为看着大海,而想起童年时代居住在江南小镇上的那条河。河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在他印象里那条河从他家门前流过,不知疲倦地流过,不分昼夜。河面上漂着青黄的菜叶,和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污浊的垃圾。人们在这条河里淘米,洗衣,甚至冲洗马桶,在夏日的清晨,整个河面上弥漫着令人做呕的味道。顾越通常就是这样开始他童年生活的每一天,以至于十几年以后,他在睡梦中都可以那么清晰地感受得到来自童年的那股尿骚味的记忆。很多人对于自己少年的回忆是津津乐道的,无论是作家还是艺术家都把童年描绘成天堂般令人向往。而对于顾越来说,童年莫过于是一种苦难。

    母亲死去的时候,顾越刚刚才学会走路。他对母亲全部的记忆只是老宅里堂前的那张照片。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据说生前被小镇上熟悉她的人们一致公认为贤淑善良的典范,她的去世,让很多人都掉下了眼泪,老人们常常会摸着年少的顾越的脑袋,叹息着,这孩子真是命苦。

    顾越的母亲是县城里的一位女医生。没有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老顾。老顾当然是顾越的父亲,一个戴着眼镜,瘦骨嶙峋的男人,他比顾越的母亲大八岁。有人传说,这桩婚姻的起因是顾越的外祖父。母亲死了以后,顾越一直没有见过自己那位曾经声名显赫的外祖父。顾越的母亲姓慕容,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尊敬地叫她慕容大夫。她嫁给老顾的那年是1969年。她只有20岁,还没有从省城的卫校毕业,就跟着被打成走资派的父亲,下放到了这个江南小镇。在一次游行批斗大会结束以后,她父亲昏迷在地上而无人问津的时候,正是好心的老顾把他背回了家。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年迈的父亲决定把女儿许配给老顾。

    婚后的母亲跟着老顾开始了漫长的小镇生活。结婚后的第三个春天,顾越出生了。那是个春天的傍晚,顾越的啼哭声响彻了炊烟缭绕的街道。而他的母亲,在顾越学着走路的时候,已经在离小镇有着十里之遥的县城医院里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为了上班她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就必须从家里出发,骑着破旧的男式自行车赶着山路去县城。

    她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早晨。刚刚下过雪,路很滑。山路很窄,也许她确实是因为害怕迟到,在下坡的时候没有刹车,当迎面而来的汽车发出撕裂般的鸣叫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躲闪,慌乱之中把自行车的笼头往左拐,她似乎忘记了左边是烟雾茫茫的悬崖。

    悬崖的下面是一条小溪。岸边布满了面目狰狞的岩石。那些石头是黑幽幽的,在厚厚的积雪里深深浅浅地凸露出来。顾越的母亲就是摔死在这些石头上的。她流出来的血飞溅开来,在皑皑白雪的辉映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红,如同绽放的梅花一般鲜艳。

    许多年以后,当顾越决定离开小镇的那个夏天,他独自去了那片悬崖底下。他在下面呆到天黑,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那里做过什么,他的的衣服被荆棘刮了许多的口子,他看起来很疲惫。他骑着自行车回家,小镇上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在他的车把上,扎着一束迎风怒放的梅花。为什么在这个炎热烦闷的季节里会有梅花?有人试图着想询问,顾越用他深邃阴霾的眼睛拒绝了,于是好事的人们带着疑问讪讪地走开了。后来,也有调皮的孩子下去过,据那些孩子说,在悬崖下面的山谷里,一年四季都开着遍地的梅花。那些花是鲜红的,如同血一般。

    (二)

    顾越一般是在下午2点钟的时候起床,通常在这个时间里,太阳是最温暖的。卧房的窗帘是密封的,用的是那种质地很厚的流苏绒布,屋子里没有阳光的照射,整间屋子是黑暗的。所以他在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往往无法准确地判断时间。墙上的挂钟已经停了,指针永远停留在固定的位置。

    他穿过客厅,太阳的光线从落地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明晃晃的有些晕眩。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企图抵挡光明的诱惑,但是阳光泻地般地穿透了他的手指缝,那么坚决地让他无法睁开眼睛。

    他迅速地冲到窗前,用最快的速度拉上了窗帘。他的眼睛重新回到黑暗的视觉。他喘了口气,缓慢地点燃一根烟,靠着墙壁蹲下身体,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开始歌唱。那是一种很有韵律的声音,顾越常常会陶醉在这样的歌声里。烟雾在不透风的房间里逐渐弥漫,他的神情恍惚,他一直在回想五分钟前,在睡梦中出现的那些情形。睡梦中的记忆现在多少有些模糊了,但是他始终记得一些片段: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一个长发女人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女人的脸在光的阴暗面显得变化不定,他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她的嘴巴在述说什么,但是无法听清,他试图走近她,结果女人如同风一样消失不见。他想大喊地叫住她,结果梦醒了。

    他站起身的时候,发现客厅拐角处的鱼缸里,所有的热带鱼都死于非命。供氧的水泵已经停止了转动。他伸出手,捞起了一条七彩神仙鱼,尸体已经僵硬,眼睛鼓鼓地暴凸出来,一付窒息而死的神态。当他把最后一条鱼捞起来丢进垃圾袋里的时候,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他想起林小波几天前说的话:顾越,这些鱼一定都会死光的。这句话就象是女巫的咒语。林小波其实是一个乖巧的女孩,顾越跟她并不熟悉,他只知道这个女孩是老猫众多女朋友里的一个。上个星期,当她知道顾越养着一大群的热带鱼的时候,死活地纠缠着问他要几条,顾越当时断然拒绝。这些鱼的品种都是稀有的,市面上根本无法买到。林小波在恼怒之余,说了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顾越拎着装满死鱼的垃圾袋走出了家门。当这些鱼消失在垃圾桶里的几秒钟内,他确实有些伤心,毕竟养了快半年的生命,昨天还是活蹦乱跳的,可是现在,也许用不了不久,它们就会成为那些野猫或者老鼠美味的午餐。他在垃圾桶的边上伫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去,拐上林荫道。这个下午,他的心情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恶劣。他的脑海里不断地浮现林小波的影子和那句恶毒的话。

    路的两旁长着挺拔,有着宽大叶子的树木,顾越一直弄不清楚这些植物的名字。阳光从疏密的树叶之间,垂落下来,忧伤地洒满了一地。在路的尽头,顾越忽然闻到了香气,那是一种熟悉的花香,淡淡的似乎没有痕迹,但是周围的空气中却浸润着这些味道。顾越并未在意,他没有停留,而是加快了脚步,走到喧嚣的大街上去了。

    他身影在南方耀眼的阳光底下,如同水汽一般地蒸发了。而此刻,在林荫道的阴暗之中,一个长发的女子,正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她的脸是苍白的,眼睛闪着荧荧的光芒,而在她发髻之中插着一朵鲜红的梅花。很奇怪,在靠近南中国海的亚热带,怎么会有梅花呢?

    (三)

    老猫住在街心公园后面的老房子里,林小波是他第十一个同居女友。他自己已经忘记是如何认识林的了,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林很年轻,也很漂亮,对一个独居快半年的男人来说,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林小波似乎和他以往交往过的女友有些不同,老猫无法用语言把这些区别描绘出来,就象他无法辨认出明代官窑与民窑出土的瓷器一样。

    老猫是个无业游民,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曾经做过画家,诗人,古董贩子,最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网络作家。很不幸运的是,在他所从事过的这些职业里,没有一项工作可以解决温饱问题,现在他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苦思发财大计。而林小波在屋子里听CD,音响的声音很大,王菲的靡靡之音里夹杂着林小波的嘶哑的吼叫,感觉很滑稽。

    老猫有些烦躁,顺手拿起个杯子砸在客厅的地板上,玻璃在光滑的砖面上飞溅开来,发出清脆的响声,屋子里立刻变得安静起来。

    林小波是个很乖巧的女孩,乖巧的让老猫厌烦。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林小波表现的象根木头,这确实让老猫很失望。他安慰自己也许这小姑娘经验不足,需要好好调教,但是他们在床上经历了第一百次苟合之后,林小波居然比当初更象木头。老猫很苦恼。他问她:你为什么不能表现的淫荡一些?林小波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她脸上的无辜是那么的纯真,“怎样才叫淫荡?”她问老猫。

    老猫想了想,没有解释究竟什么才是淫荡,他想打个比方,但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于是,只好作罢。这件事情发生之后,老猫想方设法地企图抛弃林小波,他实在无法容忍跟一个木头似的女人作爱。他至少用过七七四十九种方法来实现这个目的,比如说,把林小波带到郊外,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自己悄悄地溜掉,或者直接告诉她,自己爱上了另外一个女孩,还有……总之这些方法在实行的时候,遇到了强大的阻力。每一次当老猫,偷偷溜走,逃回家以后,总会发现林小波躺在床上打着呼噜睡觉。最要命的是,林小波根本就不相信还会有哪个女孩比自己更傻,会爱上老猫。

    林小波说:老猫,我是你的影子,这辈子跟定你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是老猫却哭了。林小波问:你为什么哭啊?老猫叹了口气,真想找个塌实的地方把自己埋了。

    所以说,老猫总觉得自己一定比远在阿富汗躲在山洞里的拉登更烦躁。

    但是他错了,现在在这个城市里比他更烦躁的是顾越。

    (四)

    当老猫在家里面对着林小波异常郁闷的时候,在这个夜晚,顾越正在独自穿过海关。他居住的城市比邻着澳门。每天清晨都有着成群的澳门人跑过来,在这个城市里买回成堆的廉价物品,然后返回。顾越的通行证的有效期还有三个月。他喜欢夜晚的澳门。这是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出了关口,坐着出租车,顾越直接去了葡京赌场。按照惯列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葡京的大门象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口,几乎所有的行家和赌徒都从侧门鱼贯进入。

    赌场里面人头涌动。顾越去了趟洗手间,他打开水笼头,很安静地洗手。他的手指纤细,指甲很长,他喜欢自己的手,这确实是一双充满灵性的手。他缓慢地用干毛巾把它们擦试干净,在赌博之前,这是他必须做的一项工作。就象所有高手一样,在进入角色之前,必须养成洗手的习惯。

    当他握着兑换的筹码重新出现在大厅里的那刻,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喜欢这里的气味,充满着血腥与铜臭的味道。

    离他最近的一张台面上在赌大小。这是的一种最简单的游戏。有时候最简单游戏确是最致命的。几年前,顾越曾经亲眼看见一个来自江南某地的中年男子,在这张台子上,在半个小时之内输掉了2千万。当这个倒霉的男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以后,人们很快地就发现了他的尸体。输掉2千万只需要半个小时,但是从葡京的顶楼一跃而下,也许仅仅是十几秒的过程。

    他站在人群后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庄家已经连续开了十二把大。赌徒们下注的时候,似乎都有些犹豫,庄家的运气好的出奇。响铃之后,很多人买了小,毕竟买小的概率比较稳妥。顾越很果断的放了两万块钱的筹码在台面上,他买了大。庄家提醒买定离手之后,开始摇色盅。摇色盅的装置是电动的,是为了更充分证明庄家的公正与诚实。

    庄家开出了十四点,大。

    这个开头很好,顾越微笑地接过荷官递给他的四万块钱。然后,在人们惊慕的目光中离开了。简单的游戏只能玩一次。这是他的规则。赌博固然要有好的运气,但是起决定作用的是意志与智慧。

    他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梭哈,其次是百家乐。玩百家乐的人挤满了浅绿色的台子周围,庄家似乎被杀得有点气急败坏,一个买闲的东北人已经连续开出了七把九点。又一个荷官被换走了,赌场就是靠这种办法来改换庄家的手气。新的荷官已经开始发牌。人们跟风似的买闲。顾越不动声色地跟了一把闲。果然东北人开出来的还是9点。而庄家只有5点。顾越打量了一下坐在右手边的这个运气奇佳的东北人,他的皮肤是黎黑的,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很健壮,眼睛是眯着的,目光却如刀一般锐利。在他的桌面上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筹码,估计已经上百万。

    当闲家又连续杀了七把庄以后,顾越也瞧出了一些睨端。这个东北人是个老千,任何老千都无法避免掩藏一些极其细微的动作,牌不好的时候,他会轻轻地抚摩右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是却无法逃脱行家的眼睛。顾越知道他在换牌。把牌藏在衣袖里并不是很高明的决定。在没有出事之前,顾越离开了,因为他很清楚在葡京出老千被抓的后果。他已经可以很准确地预测到这个东北人悲惨的命运。

    他在大厅的门口把所有的筹码换回了现金。今晚的收获让他比较满意。

    他穿过地下通道决定离开赌场。通道的两侧站满了妖艳性感的风尘女子。她们绝大多数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具有诱惑力,她们用暧昧的眼神与微笑企图挽留住任何一个过往的男人。顾越并没有滞留,而是加快了脚步走了出去。

    在回力的艳舞厅里,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要了杯红酒。现在已经是凌晨2点,这里依旧人头涌动,中间的大舞台上脱衣舞女在男人们的口哨与尖叫声里已经是赤裸相见,风骚入骨。顾越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来寻找刺激,他低下头,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很明显他在等人,等一个陌生的人,身份,性别,年纪都是未知的陌生人。时间并不长,但是这种等待让他有些烦躁不安。

    脱衣舞女赤裸着身体,开始绕着舞台爬行,象一只发了情的猫。顾越看着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冲着自己微笑,然后用手远远地招呼着他。周围的人都会过头来纷纷张望,顾越咧开嘴笑了笑,分开人群走了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圆的港币,塞在舞女用双手挤压而隆起的乳沟之间。然后那个女孩在人们的哄笑声中给了他一个亲切的热吻。

    当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戴着墨镜的长发女人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他正要开口,那个女人缓缓地摘下墨镜,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她问:“先生是独自一人?”顾越看了她一眼,回答道:“不是,另外还有朋友,在葡京玩百家乐。”那个女的重新戴上墨镜接着问:“哦?那么你朋友手气如何?”“呵呵,已经输成了穷光蛋。”

    这一刻顾越才肯定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她今晚的接头对象。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与动作都是设计好的,就象是演员的台词那么枯燥而且乏味。

    (五)

    那个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好的牛皮信封递给顾越,“这是七爷要我交给你的。”顾越把信封塞进夹克的贴身口袋里,顺手递了根烟给那女子,问道:“七爷最近还好吗?”女人嘴角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微笑,“七爷很好,他还挂记着你。”“那就好,怎么称呼你?”女人把抽了一小半的烟,匆匆掐灭,“叫我玫瑰吧,天快亮了,我必须走了,你多保重。”话音未落,她起身离去。

    顾越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大门口,四处环顾了一番,重新坐下。他要了一杯加了冰块的马天尼。舞厅里的灯光在明暗之中闪烁,顾越思绪在飘忽中回到了两年前的港澳码头,他依旧很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下着雨,为了赶末班轮渡去香港,他开着车,穿过小巷,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他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七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车,冲进雨雾里把这个垂死的老人拖进了车里,送到最近的医院。他并不知道这个老人是名震港澳的黑帮老大。

    很多年前,在那个江南小镇上,顾越父亲在街市的中心把一位因批斗而昏死过去的老人送进医院,那位老人因而成为了顾越的外祖父。时光流逝,父子两在不同的时间里,做了同样一件事情,但是结果却不相同。

    七爷说: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报答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顾越笑了笑,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原本人人都应该做的事情。

    当顾越离开澳门,回到那座南中国的海滨城市之后,在他银行的户头上每个月都会有一笔来自澳门的汇款。七爷说:这是你应该得到的,你每个月都将收到这笔数额不菲的汇款,到我死为止。

    顾越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得他几乎忘记了远在澳门七爷的存在。昨天晚上,在临睡之前,他的电话响了,那是一个女人声音,她说:七爷,有事情找你。然后女人交代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和切口。现在想想,顾越觉得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就是玫瑰。他对玫瑰和七爷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觉得这一切的发生如同一部电影的情节。

    清晨穿过海关的时候,顾越看见了那个昨夜在葡京出千的东北人,他已经没有昨夜的锐气了,脸色苍白而憔悴,他的右手已被人齐腕切去,用白色的纱布简易地包扎着,暗红色的血在伤口处不断地渗出。顾越暗自在心里叹息一声,他早已预计了这种后果,没有人敢在葡京出老千,一但被发现,必被砍手。东北人在和海关人员纠葛,他大声地喧哗着,请求对方快点放自己过关。

    顾越对这种热闹没有丝毫的兴趣,他出了关口,在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关好车门之后,他长嘘了一口气,至少一切都很顺利,他想。

    他把那个信封掏了出来,撕去封口之后,里面掉出了一把钥匙和一张折叠好的信笺。

    信笺上的笔迹很凌乱,似乎是在急忙之中写上去的。内容是这样的:顾越必须去市中心的一家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里取一样东西,而那把钥匙是属于保险柜的。保险柜的户头用的是顾越的名字,在领取东西的时候,他必须出示身份证。

    看完之后,顾越把钥匙放进了口袋,然后用打火机把信笺点燃,直到化为了灰烬。

    现在,他准备驱车去银行取东西。

    (六)

    七爷躺在床上,眼睛爆裂着,眼角流出的鲜血已经凝结成块状物。他的皮肤明显的松弛着,而手部的肌肉却是紧绷的,洁白的床单在他的手心中形成褶皱,那是一种垂死挣扎的痕迹。

    玫瑰静静地俯视着他,在烟雾缭绕之中,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玫瑰一直是七爷的女人,从17岁到27岁。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在恍惚中就一去不复返了。她轻轻地叹息着,眼中忽然没有了哀怨,床上这个曾经夺去她所有幸福的男人的面容仿佛正一点点幻化,变成了另外一张似乎早已应该淡忘的脸。玫瑰的心如同抽丝般地疼痛起来,这些疼痛在记忆深处掩埋了许久,她忍不住喃喃地呼唤起一个名字。秦浩。

    十年前的秦浩是个英俊的男人,他是整个东南亚最好的赌手。当年在云顶赌场大战马来西亚赌王的故事,早已经是江湖传说。那时的秦浩是何等的神采飞扬,谈笑间让对手魂飞魄散。17岁的玫瑰是秦浩的女人。一个赌徒的命运就如同一场牌局,没有人是永远的赢家。年轻气盛的秦浩联合台湾的一个很有名的帮会,企图染指澳门的赌业。他把一切想的太容易了,结果起了内讧,他死在自己布好的局里。玫瑰依旧记得那个清晨,她在睡梦中的时候,秦浩跟她亲吻告别,然后走出了房间,在楼下的停车场,他和另外三个手下,别人用AK扫成了马蜂窝。

    这是一件很出名的枪战,迄今被黑道人物称为澳门风云。后来,这件事情被改编成了电影,电影的名字已经淡忘了,领衔主演的是任达华。

    玫瑰永远都记得秦浩躺在马路边的样子。他的身体如同一个满是漏洞的麻布袋,鲜血象喷泉一样蠹蠹地涌出来,她拼命用手,用嘴巴,用脚去堵那些伤口,最后她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包裹着这个早已死去的男人,那一刻,玫瑰知道自己的灵魂早已经离开了躯壳。十年前,她的心就死了,当秦浩躺在她怀里永远阂上眼睛的时候。

    七爷是那场游戏的策划者,秦浩的死是澳门四大家族联手合作的结果。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秦浩的死亡只是杀一儆百。任何妄图插手赌业的人,下场都是一样的,横尸街头,死于非命。

    很快的,在秦浩死去的第三个月里,玫瑰成了七爷的女人,没有人对这件事情表示异议,在人们的眼里,欢场的女子就如同墙头的草。

    一个女人为了复仇,用了十年的时间来等待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澳门的回归直接导致了四大家族的土崩瓦解,黑社会的大小组织有规模的迁往海外。现在的七爷往日的威风已不复存在。加上年老体衰,多半时间闲赋在家,并不插手江湖恩怨。

    一个风烛残年老人的突然死亡,并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七爷因为感冒发烧,沉浸在昏睡中,被玫瑰用枕头轻而易举的闷死在床上,一代枭雄从此撒手西去。

    此刻看着仇人死去的面容,玫瑰感觉有些疲倦。她点燃一根烟,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酝酿着下一步的计划。七爷的死讯是瞒不了太久的,那些江湖遗老遗少们必定会前来探望,一旦发现破绽,玫瑰必定无法脱身,她需要一个替死鬼来结束这场游戏。那么究竟谁才是合适的人选?

    一个个名字在她脑海里闪过,那些和七爷曾经有过关联的人物。

    当顾越的名字在她的意念里定格的时候,她忽然欣喜若狂。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一个与江湖无关的人物,没有黑社会背景,虽然他曾经是七爷的救命恩人,但是玫瑰已经为他编好了一个更具有说服力的理由,让他成为杀死七爷的凶手。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没有人可以逃脱金钱的诱惑。

    玫瑰开始微笑起来,她按照七爷电话本里的通讯录拨通了顾越的电话。

    这一切发生的很顺利,一切都在玫瑰的掌握之中。

    (七)

    这个上午老猫起的很早,在没洗脸刷牙之前,他先给神龛里的观音娘娘上了三柱香。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在穷困潦倒以后,他开始一心向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信佛,一种是经常饿着肚子的,另外一种是吃饱了撑的。当老猫连续吃了大半个月的方便面之后,他把自己归入了第一种人。林小波还没有起床,老猫并未打算叫醒她,于是他背着放在客厅角落里的麻袋出了门,那是个很大的麻袋,很沉。下楼的过程里,老猫至少歇了三次。好在他的目的地并不远。

    新华书店已经开门营业了,因为时间尚早,几乎没有人闲逛。老猫把麻袋放在门口,喘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不一会他从里面搬出了一张桌子,摆放在靠过道的位置上,接着他打开了麻袋口,从里面拿出了一大摞书,整齐有序地铺满了长条型的桌面。

    最后,他把一条红色的横幅挂在背后的玻璃幕墙上。横幅上面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著名网络作家老猫签名售书活动。

    老猫的这本书出版发行了快半年,书名是《我和十个女人的爱情故事》,对于这个书名林小波曾经表示过强烈的不满,因为她没有出现在小说的女主角的行列里面,这极大地损害了她的自尊心。老猫对林小波的抗议给予了安慰,他摸着她头说:“你是我第十一个女朋友,认识你的时候,这本书已经出版了,你别生气,下次我单独为你写一本,书面就叫《我生命里最爱的女人》,当然,女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老猫的话语终于让林小波破涕为笑。书的销售情况并不好,总共发行了三千册,在这几个月里除了正规途径卖出去的加上自己送人的,还有一大半的书籍堆积在出版商的仓库里。出书的所有费用都是老猫自己掏的腰包,原本以为可以一炮而红的,现在看着这些日益积满灰尘的书,最初的发财梦,已经变成了每夜的噩梦。

    现实很残酷,比现实更残酷地就是老猫的发财梦。

    这是个没有阳光的早晨。老猫在椅子上坐着,他的面前是一大堆似乎永远都卖不出去的书。一片金黄的叶子从头顶的树梢上飘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老猫伸手把它拂去,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命运和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落叶其实没有任何的区别,这种感觉让他很沮丧。

    远远的在街道的拐角处,林小波默默地注视着老猫。老猫在她视线里动作迟缓,满脸堆笑,不遗余力地推销着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卑贱的人,只有在贫穷面前缺少自尊的灵魂。林小波有些伤心,她看着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日益颓废,那些曾经有过的豪情已是昨日烟云。她转过身来,靠在墙上,抬着头看着布满阴霾的天空,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啜泣起来。

    哭了一会,她感觉很无聊,于是她穿过街道,走到对面的水族馆里。

    林小波从小生长在北方那座靠海的城市里。她的父亲是一个远洋的水手,在她很小的时候,每次父亲回来总会从海上给她带来许多有趣的礼物,各种各样的贝壳,美丽的粉红色的珊瑚,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些生长的亚热带海域里的深海鱼。她记得那是个寒冷的冬天的清晨,由于昨夜家中的暖气管道出现故障,那些热带鱼全部冻死了。她依旧可以回想得起那些热带鱼肚皮朝天,漂浮在水面的样子。她哭了一整天,直到没有了流泪的力气。天黑以后,她把那些鱼埋在了院子里。也就是在那个晚上,她的父亲死在了遥远的太平洋的风暴里。

    很多年以后那个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

    母亲改嫁以后,林小波被奶奶领走。在林小波19岁那年,年迈的奶奶去世了。于是她开始了流浪生涯,她从北方的那座城市沿着海岸线南下,她希望可以找到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有着海,可以一年四季可以看得见热带鱼的城市。

    现在林小波隔着透明的玻璃鱼缸,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着这些在水中欢畅游动的生命,她的眼前浮现出父亲的摸样,她把脸紧紧地贴在鱼缸上,眼泪再一次奔涌出来。

    后来,水族馆的老板常常给别人讲这样一个笑话: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那天在这里呆了一整天,她把这些鱼喊成爸爸。最后,他摇着头叹息着说:多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可惜啊,精神不正常。

    (八)

    那是一个黑色的手提箱,静静地躺在保险柜里。顾越无声地注视着它,时间在这短短的沉默中凝固起来。

    顾越并未急着离开,他重新回到银行的大厅里,又一次查询了自己户头上的帐号,帐号里的数目并没有任何改变,这次七爷并没有按期给他汇款。已经晚了两天,这是两年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状况。顾越知道七爷是个非常守信用的人。在江湖上混,守信用是人人必须遵循的原则。

    他站在那里迟疑了片刻,走回柜台前,对着银行里的小姐说:麻烦你,我想重新开一个保险柜。在填写凭证的时候,在空白处,顾越留了老猫的名字。老猫是他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

    天空中所有乌黑的云彩在迅速地聚集,也许很快就要下雨。

    顾越拎着黑色的手提箱出现在街头,他站在马路边的路灯下,抽了一根烟。人群从他身边如水般地涌过。他把手提箱放在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抬起头看着城市上方的天空,虽然没有太阳的照射,他却习惯性地眯着眼。就象多年前,那个在江南小镇上眺望太阳的少年,如同雕塑般地一动不动。

    他的思绪在脑海里不停地翻滚,他开始感觉有些茫然,所有的发生过的事情来的太突然,他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乱。

    他忽然回想起故乡的小镇,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有着青黑色水面的小河,用石头堆砌的桥梁,还有永远可以在深夜听得见路人脚步的青石板街面。

    他仿佛听见春天里,鸟在远处的山中清脆地歌唱,小河里摆筏人在竹排上喊着悠长的号子。小镇在日落的暮色中炊烟缭绕,年迈的父亲坐在家门口的板凳上喝着茶与人下棋。

    是的,我的父亲。顾越的心在不经意之中抽搐了一下。我那年迈而又倔强的父亲,在时光的流逝中逐渐老去的父亲。父亲佝偻的背影在顾越的视线里踯躅着走过,他这一生就如同那些小镇上的人们一样,平凡却又满怀生机。

    顾越站起身的时候,眼睛有些模糊,那些湿润的液体在眼眶里逐渐的扩散开来,让他在一瞬间找不着离去的方向。

    然后,他闻到了淡淡的花香。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长发女子在街的对面蹒跚走过。她回过头来张望,她的面容是模糊的,她似乎在对着顾越微笑,那微笑是如此地熟悉。顾越拼命地揉着眼睛,企图看的更清楚一些,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女子却如同风一样消失在街头。

    他快速地冲过马路,花香依旧浓郁久久未散去。一朵鲜红的梅花安静地躺在路面上。顾越犹豫着俯下身去拾起,轻轻地放在掌心,花瓣晶莹剔透。他低下头去想把它放在鼻端,花儿却在眨眼之间没有了踪迹。顾越的手心在空中僵硬地伸展着。

    他伫立在那里闭上眼睛,狠狠地摇晃着脑袋。他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那个女子是最近频繁出现他梦中女人。一头的长发,白衣和一张永远看不清的面容。当一个人的梦境在现实中出现的时候,意味着什么?顾越不知道答案,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听镇上的老人们讲起,只有在临死之前,人们才可以看见那些在梦中出现过的东西。

    顾越坐在车里,发了会呆。

    他必须要去做几件事情。他似乎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那些问题。当他的车子如同风弛电掣般地离去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九)

    老猫蹲在书店的门口,等待着雨停。雨似乎越下越大,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书店里的人流愈发的稀少,只有三三两两的人们因为躲雨,无聊地在里面闲逛。

    这场雨来的并不突然,老猫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摆摊的物品收拾好,装进麻布袋。今天的业绩不错,他总共卖出了十五本书,交了五十元的场地费以后,他的口袋里还剩下些不足百元的零钞,现在那些钱在他的手心里紧紧地被攥着。

    雨水从天空中滴落下来,老猫总感觉象是林小波的眼泪。想起林小波,老猫的心情难免有些酸楚,他一直很难截定自己对她的感情是爱或者不爱。虽说在此之前,他曾经想方设法地抛弃林小波,而林小波却总是会那么坚决地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有时候,老猫觉得自己的行径很无耻。每当这个时候,他通常是一边在心里恶毒地责骂着自己的卑鄙下流,一边在嘴巴上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毕竟他抛弃林小波的目的是善良的,他希望林小波有着更加美好幸福的生活。

    林小波问他:那么你觉得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得上是美好幸福呢?

    老猫说:钱,很多的钱,难得你不希望你每天都睡在数不清的钞票之中吗?

    林小波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她对老猫的白日梦表现出了足够的宽容。老猫并不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但是却是她最爱的男人。她是那样迷恋着老猫,她喜欢他说话时候的嬉皮笑脸,整日里懒散地摸样,喜欢他身上的永远散不去的烟草味道,还有他的眼睛,那双明亮的如同海水般清澈的眼睛。这种迷恋让她彻底沉溺无法自拔,在夜里,她常常会在睡梦中惊醒,在梦境中,在一片无人的温暖的海域里她象鱼一样地遨游,直到精疲力竭。然后她的身体逐渐下沉,如同坠入了漆黑无底的深渊,在下沉的过程里,她是那么地慌乱,她的耳边不断忽闪出老猫刺耳的怪笑声,在笑声中,她的心变得绝望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心灵在黑暗中说话,“就这么死去吧,就这么死去吧。”

    醒过来以后,林小波身上是湿漉漉的汗水,就真的如同刚刚从海水里上岸一般。她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从窒息中挣脱出来,她急切的喘息声在寂静地黑夜里听起来是那么地清晰。在她的身边,老猫安静地睡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那是一种微笑,象孩子一般天真无邪的微笑。

    每天清晨,当老猫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会看见林小波静静地坐在窗台上,伸展着手臂。她的侧影被阳光投影在墙上,就象一条跃出水面的鱼。老猫问她:你在干嘛?她并不回头,她的双臂有节律的摆动,一下又一下,很用力很执着。我在游泳。她说。

    老猫忽然想笑,但是他始终无法笑出来。因为林小波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地忧伤。林小波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老猫一直都这么认为。

    天色在淅沥的雨声中逐渐变得昏暗。远处街市的灯火在不经意中明亮起来。老猫踯躅了一下,还是决定把麻袋背在肩上,准备离去。当他的脚步踏下石阶的时候,他看见了顾越。

    顾越的车停在马路边上。而他自己却靠着车门站在雨中。他手里的烟在雨雾中明灭。老猫停住了脚步,他们的目光穿透了彼此间湿冷的空气然后相遇,一种温暖而又快乐的笑容在两个男人的脸上同时绽放。

    (十)

    男人之间的友情有时候是很难用语言和文字来描述的。在这个寂寞的城市里,老猫是顾越最好的朋友。现在他们坐在老猫家屋顶的平台上喝着冰冻的啤酒,然后站起身来把空空的酒瓶扔向远远的黑色的夜空,酒瓶的破裂声在寂寥的夜晚如同沉闷的爆竹般响着。两个大男人的笑声象顽皮的孩子一般肆无忌惮。

    这是一个温情脉脉的夜晚。虽然雨已经停了,那些从城市边缘的海面上吹来的腥风夹杂着泥土与花香的气息,显得黏着而且沉重。在他们脚底下的房间里,林小波把音响开的很大,歌声嘈杂,依旧是王菲的声音,低靡颓废。老猫对着顾越大声地说:王菲的歌是垃圾。顾越有些走神,他在恍惚中并未听清楚老猫的话语,酒精的作用让他的神经逐渐变得麻木,他呆呆地坐在湿漉漉的地上,神色萎顿。他感觉到自己从未有过的疲倦,眼皮在寒风中曝露,愈发沉重。他缓慢地阂上眼睛,脑海的空白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个白衣的女子,她在一片耀眼的光明中走向自己,顾越在意想之中屏住了呼吸,他仿佛正在目不转睛地凝视,他迫切地渴望看清她如同幽灵一般的面容。女人的脸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开始象发酵般地无限扩张,触手可及的接近,然而顾越却又再一次感到绝望,他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视觉里出现盲点,只是一片耀眼的光明。

    老猫在隐约中听见顾越的叹息,但是他并未在意,因为此刻老猫正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可以盖过屋子里音响的声浪。他是那么地投入,以至于他的歌声如同嘶哑的嚎叫,那是一首窦唯的歌,名字是《无地自容》。

    在很多日子过去以后,老猫常常会想起这个夜晚。他痛恨自己的感觉是如此地愚钝,那些灾难性的预示在顾越的身上表现无遗,他依旧可以很清晰地回想起顾越的那一声叹息,那是接近死亡所发出来的声音,其实当时他完全可以停止歌唱,应该象个朋友一样俯下身来询问。但是他没有。

    顾越走的时候,天快亮了。他们从屋顶上爬下来的时候,老猫发现顾越的手有些颤抖。林小波在沙发上睡着了,安静的象只乖巧的猫。在客厅里,顾越拿起一本没有卖出的书,顺手翻了翻,他对老猫说:送一本给我吧。老猫笑着说:我给你签个名吧。一切发生的都很平静而且自然,老猫从没有想到这本书在几天之后会成为警方找到他的唯一证据。

    顾越在打开车门以后,转过身来,递给老猫一个白色的信封。信是密封的。他对老猫说:好好保管它,如果三天之后,我没有回来,你可以打开它。

    顾越说话的表情是凝重的,老猫又一次错过了询问,他真的是有些累了,他只是想着快点回到屋子里去,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觉。老猫接过信封,在迷糊中和顾越告别。他站在门口,目送着顾越的汽车在稀薄的雾蔼中完全消失。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他想,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几天之后,在书店门口摆摊的老猫遇到了警察。那是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察,当他们走过来,出示证件的时候,在那一刻,老猫的脑子有些犯晕。他一边表现出了无比的镇定,一边在心里把自己最近所做的事情全部过滤了一遍,过滤的结果让他比较满意,因此他的神情更加自如起来。“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个年长的警察看起来挺和善,他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绕着书摊转悠了一圈,面带微笑地说:“这些书是你写的?写的很不错啊。”他的话很虚伪,老猫讨厌这种不着边际的客套,“我的书里可没什么情色描写。”老猫呵呵地开着玩笑说。

    “你认识顾越吗?”这句话多少显得很突兀。老猫迟疑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老猫现在才明白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访是和顾越有关系。但是他的心却越发感觉不安起来。

    “这本书是你送给他吗?”警察开始切入正题,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天前那本有着老猫签名的书。

    “这是我们在顾越车里找到的,从签名的日期看,你应该是和他最后接触的人。”警察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是目光却变得锐利如同匕首。

    “是的,我几天前送他的,顾越怎么了?”

    “他出了点事情,前天在澳门,被人枪击。现在还躺在澳门的红十字医院里。”

    老猫忽然感觉到自己似乎有点站不稳,他眼前不断地重复着出现那个晚上的场景,顾越凝重的脸和阴暗的眼神。

    他把身体努力地靠在书店的玻璃幕墙上,试图着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缓慢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一)

    似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七爷的尸体在屋子里已经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息。那是一种腐败的味道。顾越站在玫瑰面前那么坚决地要求见七爷,玫瑰知道是不能把他领到房间里去的。因为即使把他带进去,用谋财害命来诬陷他,也不会有人相信。她没想到一个人的尸体在空气中可以那么轻易地腐烂,这使她的所有计划在最关键的时候无法继续。顾越的到来,她并不吃惊,如果连这点把握都没有,那么她又怎么敢走这步险棋。顾越是个诚实的人,她相信七爷的眼光,老东西这一辈子唯一看错的就是太信任她了,男人有时候太自信,就如同在给自己掘墓。

    顾越戴着墨镜,在阳光的阴影里,玫瑰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密码箱,玫瑰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着什么。

    我要见七爷。顾越面无表情地坚持。玫瑰盯着他不再说话,她眼里满是怒火与厌烦。现在她只想拿回那个箱子。

    七爷不想见你,你可以把箱子交给我,我会带回去给七爷。玫瑰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叫,她显得气急败坏。此刻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只想尽快打发眼前这个该死的男人滚蛋,然后她需要计划新的逃亡路线。澳门眼看着是呆不下去了,她必须拿着这个箱子马上离开,跑的越远越好。

    顾越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他已经很清楚自己再也无法见到七爷了。不知道七爷发生了什么事情,玫瑰表露出来的狂乱,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一切如同赌局,局中人永远都无法预测输赢。僵持了一会,他把箱子留在了原地,然后转身离去。

    玫瑰注视着他的身影在人流中逐渐消失。

    顾越身体重重地摔倒在铺满青石子路面的地上。出事的地点是在澳门议事厅门前的喷泉广场。一声清脆的枪响,惊动了广场上觅食的鸽子和所有欢快的游人。子弹从顾越的身后射来,它以极快的速度准确地洞穿了顾越的头颅。最近的目击者离顾越只有半米之遥,这个受惊的女孩在后来对警方的描述中用了一个很恰当的比喻,子弹如同穿过了一个熟透了的苹果,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越倒下去的时候,身体是向后仰的,这多少有些违反常规。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的右手上紧紧地捏着一付完好无缺的墨镜,而左手在中弹的一刹那所做的动作如同舞蹈,他似乎想在空气中抓住一些东西,比如阳光,或者是对生命的渴望。人们似乎可以肯定一点,在他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映入眼帘的必定是那些漫天飞舞的鸽子。

    开枪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据说是澳门一位过气的黑帮老大的情人。顾越倒下去以后,她并未离去,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如同木偶。她的身边跌落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满是厚厚的旧报纸。那些报纸凌乱地抛洒在街面上,而那个女人最终无法克制地摔倒在上面。警察赶到的时候,她的目光呆滞,整条街道都听得见她类似疯狂般凄厉的大笑。

    一场阴谋在阳光下结束。

    第二天,在澳门一家知名报纸的头版出现这样一个标题:情人仇杀,黑帮老大丧命。就象大多数人猜测的一样,一个恶毒的女人为了和情人私奔,杀死了鼎鼎大名的七爷,最后情人因为害怕逃跑,在广场上被这个女人再一次疯狂枪击。

    顾越成为了这次蜚闻中的牺牲品。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他的心脏依旧在跳动,却不再有知觉。这似乎是个奇迹,在医院里对他实施急救的医生也大惑不解,伤者的心脏是如此强烈地跳动,这说明在顾越的潜意识里生命依旧在延续。没有人知道他会在医院里躺上多久。也许永远只是一个植物人。

    玫瑰在被捕的夜里离奇地死在警察局里。她的死因已经被证实是投毒。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警方在追踪调查一个多月以后,终于未能揭开迷雾,很快地人们对于这起枪杀事件失去了兴趣,毕竟这是个太平祥和的花花世界。

    老猫对于顾越的死亡表现了从未有过的伤心与痛苦。警察在询问以后离去。他站在阳光底下开始痛哭。他的哭声嘹亮而且高亢,路人的侧目,车辆的轰鸣,在他眼中如同透明。他把顾越的灾难归咎于自己的疏忽。假如那个夜晚自己没有喝醉,假如那个夜晚他没有遵守约定,而是提前拆开顾越留给他的信件,那么他或许不会失去这个朋友。

    是的,那封信。或许顾越把一切的谜底都留在了里面。老猫停止了哭泣,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去,他必须把那封信找出来,虽说在这之前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林小波并未在家,她在一家水族馆里找到了工作。

    老猫在凌乱的桌面上发现了那封白色的信件。撕去封口的时候,老猫的心颤抖了一下,在一瞬间,他感觉晕旋,他仿佛听见顾越的一声轻微的叹息在耳边响起。

    (十二)

    星期天的早上,林小波起的很晚。她并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身上,有一种漂浮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很快乐。卫生间的抽水马桶在漏水,水流的声音坚持不懈,在恍惚中她常常会认为外面在下雨。这是个安静的时刻,一个短暂的可以忘却一切烦恼与哀愁的时刻。如果人的一生中永远都处于这样一种温和,静谧,幸福的时刻,该多好啊。林小波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她为自己拥有这一刻而感到满足。

    老猫似乎已经不在身边,因为通常这个时候,他的鼾声震耳欲聋。林小波伸手去摸,触及之处,一片光滑的冰凉。她的手指在上面迟疑地停留了一会,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

    整个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她的身体周围铺满了的崭新的百元面值的钞票。这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当你在一个平常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原来昨夜竟然是睡在数不清的钞票之中,那么在这一刹那,你是喜极而泣,还是疯狂大笑?

    原来梦境也可以这么真实。林小波想。

    可是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梦境。纸币留在她指尖冰凉光滑的感觉,油墨散发出来的令人晕旋的气味,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她把那些纸币抓起来,用力抛向空中,它们在天花板上碰撞然后如同雪片般地绽放,在屋子里狭窄的空间之中漫天漂浮。林小波不停地从床上一把把地把纸币抓在手心,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抛向空中,她咯咯地开心笑着,阳光在她脸上那么明朗而清晰地照射着,显得分外的美丽动人。

    谁说幸福不会从天而降?

    她赤着脚穿过卧室,纸币在脚底下被踩挤着发出咝咝的声响。她大声地喊着老猫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她可以看见卫生间的门敞开着,水流的声音站在这里听起来的越发的响亮而急促。她走进去,把抽水马桶的顶盖掀开,把里面的橡皮活塞重新固定。一切马上变得悄然无声。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看见在客厅的中央摆放着整面墙一般大小的金鱼缸。那里面种满了绿色的水草,无数条五光十色的热带鱼在自由地呼吸畅游。林小波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有些踉跄地奔了过去,她的膝盖跪在地上,她伸出双臂,把整个身体贴在鱼缸上。她的哭泣声突如其来的凶猛,以至于那些热带鱼开始惊慌失措地四处逃散。

    不知道哭了多久,林小波累了。她缓缓地靠着鱼缸坐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她看着窗外,仿佛看见老猫的笑脸,在遥远的地方冲着她微笑。老猫,你在哪里?林小波的声音沙哑而且低沉。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那种孤独恐惧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的心房。

    这是个美丽的早晨。如果你还有着相爱的人相伴,那么你是幸福的。

    就在这样一个早晨,老猫如同水气般地蒸发,消失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他离去的时候,林小波还在梦乡里沉睡。这是个有着太多梦想的女孩。但是她所有的梦想都是那么简单而且纯朴。她只希望有一个爱着她的男人,同时自己也深爱着他。她幻想着过一种如同鱼一般自由舒畅的生活,只需要一点氧气,一些食物。老猫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她的嘴唇潮湿而温暖。

    老猫在离开这间屋子最后呆过的地方是屋顶的平台。平台的地面上丢满烟头。老猫在那里坐了很久,他不停地对着空气说话,好象说话的对象是多年的好友。然后,当远处的天空泛出鱼肚般的青白,他决然地走出了房门。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是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他在门口的空地上伫立了一会。并没有回头,只是快步地走进黑暗寒冷的雾色里去了。

    (十三)

    给我一朵腊梅香呵腊梅香

    母亲的腊梅香腊梅的芬芳

    是母亲的芬芳

    —————余光中

    这个季节里,所有的梅花都开了。那些粉色的花朵如同海洋一般一望无垠。山谷里的风凛冽彻骨,无数的花瓣在天空的阴霾下飞舞,它们就象是舞蹈的精灵,在无声地倾诉。

    老猫坐在小溪旁的一块青色的石头上抽烟。峡谷很深,他几乎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艰难地到达底谷。黑黝黝的峭壁上爬满青苔,时光在这里静谧般地停留。他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风中被击得粉碎。老猫的手掌在攀缘的过程中被荆棘和锋利的岩石划的鲜血淋漓,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开了数道口子。他俯下身去,在溪水里清洗伤口。水流如同冰刀,再一次让他无法抑制地颤栗。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在小溪的对岸,在一棵苍老的梅花树下,一座青色的坟茔。老猫站起身来,几乎忘记了疼痛,他冲过溪水向着坟茔狂奔而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顾越母亲的埋葬地。

    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老猫用手小心地上面的青苔和爬藤植物清扫干净。石碑上镌刻着主人的名字,那是顾越母亲的名字。在石碑的前面的一块光滑的青刚石刻着一首诗:

    给我一朵腊梅香呵腊梅香

    母亲的腊梅香腊梅的芬芳

    是母亲的芬芳

    这是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一首诗歌里的句子。坟茔之上布满了落花残红。老猫在青刚石上轻轻地跪下双膝,他害怕自己的突然到来惊醒了这位熟睡中的母亲。

    风从幽谷中呼啸着远远地吹来,然后安静地离去。生命就象有时候就象风一样,稍纵即逝。在这短暂的过程里,我们是否能够留下满地的落英与芬芳?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我们的出身与死亡雷同,什么都带不来,什么也带不走。

    老猫在墓前呆了很久。他如同老僧坐定般地仰望苍穹,叹息,落泪。他的身影在时空中幻化,然后重叠在许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少年顾越的身影里。他们在同样的地点,有着同样的哀伤。

    这个江南小镇一如既往的沉寂。一个陌生青年的到来,激发了小镇居民麻木了许久的神经。这个陌生人找到了县政府,他愿意出资,在这个镇上建一所学校和医院。据说投资已经接近千万。人们在兴奋之余,开始对这个不愿说出自己姓名的年轻人感到好奇。各种流言众说纷纭。最接近真实的说法是这个青年是回来报恩的,因为他把学校和医院的名字都命名为慕容。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慕容大夫和他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小镇人们开始怀念顾越母亲的荫德。时光可以忘却一切,但是总有一些名字会因为芬芳而被人们永记。

    老猫离开小镇的时候,新建的学校与医院已经在破土动工了。他决定去看望顾越的父亲。老顾对于他的到访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欣喜。当老猫把一张崭新的存折递到他手上的时候,老人的干枯的手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并没有打开存折,只是很随意地把它丢在了堂前的八仙桌上。然后,老人站起身来,蹒跚地走到门口,他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老猫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这位年迈的父亲在他的视野里佝偻着远去。

    老宅的门前的青石板上有孩子快乐地跑过,他们的笑声在狭窄的房宇之间久久回荡。

    阳光真的很好。

    老猫站在街口,回过头来张望。顾越的父亲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坎上,右手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块彩色的玻璃,紧紧地贴在眼睛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眺望着太阳。

    (十四)

    这个故事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但是我的脑海里一直没有一个完整的结局。我希望这个结局是美好的。我无法把这种蕴藏很深的东西,在电脑面前如此自如地敲打出来。它们象是一口深井里的水,在我心底翻动暗涌,波澜壮阔。我知道自己想要表诉的是怎样的一种情感。这种情感一直捆绑着我,更多的时候,在它面前,我是沉默的。

    记得很小的时候读《基督山伯爵》。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在我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我是如此地迷恋这个故事。我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写出同样的一个故事。时光如同流水,隔了那么久远,它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无论想象力是多么的丰富,无论心中的构思是多么荒诞,离奇,当我尝试着把这些奇谈怪论变成文字的时候,我的心情是灰暗的。这种灰暗的心情直接导致我不止一次地企图放弃叙述这个故事。我对自己很绝望。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东西是无法逾越的,无论我多么努力。

    这是个糟糕的故事。比这更糟糕的是我必须写完它。

    一位出版社的审编告诉我:不要让顾越死去。是的,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顾越是活着的。也许有一天他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会活的比任何人的生命都漫长。我希望他是不朽的,就如同一些其他的名字。当然这只是一个梦想。可是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不都是为了梦想而存在吗?如果人类失去梦想,必将走向灭亡。

    路很长,也很艰难。但是我们必须走下去。

    我必须回到那个故事里去,那里面每一个人物都是我所热爱的。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的灵魂。他们活在我生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里。他们和我息息相关,让我梦萦缠绕。

    顾越没有死。他躺在那座南方医院的病床上,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他昏迷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他的身体在缓慢中枯萎。就象是在风化中的木乃伊。医院没有放弃看护,是因为在几个月之前,有人替了他预付了高昂的费用。

    如果有一天他会醒过来,我相信会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主治医生象往常一样检查完他的身体后,回过头来对着正在替顾越输液的护士说。年轻的护士并没有说话,她只是淡淡地微笑着,即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医生离开以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顾越的面容轻轻地叹息着。她已经习惯这样面对着他。她在无聊的时候会跟顾越说话,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讲讲自己心里爱着的那个男人。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始唱歌,一首印尼的民谣《星星索》。她的歌声很动听,声音轻柔,如沐春风。这是个新来的临时护士,据说她只接受过不到两个月的训练,但是对于照看类似顾越这样的病人来说已经足够。医院接受她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她不要薪水。

    在病房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金鱼缸。里面养着几尾热带鱼。

    她的歌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顾越的表情平和如同睡梦中的孩子。护士唱完歌以后,走到了窗前,她拉开了天蓝色的窗帘。阳光懒懒地泻了进来,整个屋子变得明亮而温暖。

    病房外的草地上,许多即将康复的病人在散步。他们脸上洋溢着重新找回健康的快乐。健康是我们生命的支柱。它就象是一台高速运转机器的轴承,主宰着最原始的动力。能够健康地活着,是一种无价的幸福。金钱,名誉,权利在它面前就象尘土一般。可惜,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年轻的护士站在窗前,她的目光遥望着远方。她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然后,在一片暇思之中,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与此同时,她忽然闻到了一种沁人心脾的芬芳。她转过身来,病房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他手上捧着一大束怒放的梅花。老猫仿佛走了很远的路,满脸的倦怠,衣衫褴褛,但是目光炯炯。她刚想开口,老猫注视着她,把中指放在嘴唇上,冲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老猫走到床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把整束的梅花放在了顾越的胸前。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顾越冰凉苍白的手掌,轻轻地说:我来了。我按照你信里的留言做完了每一件事情。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醒过来,我们再一次回去,回到那个江南的小镇上去。那里有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有养育过你的土地和漫天飞雪般的梅花。那是你的家啊,有人说有爱的地方才是家。

    林小波在阳光底下开始啜泣。她知道自己爱着的那个男人终于回来。一个真正懂得了爱的男人,才是女人最温暖的家。林小波是顾越的特护。她守侯着昏迷的顾越的同时,等待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回归。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她想:这个冬天真的要过去了。

    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用宽厚的臂膀把她紧紧地拥在了胸前。幸福,在两人心房之间悄无声息地蔓延着。爱情在很多时候要经历考验,只有苦难和严寒才会让花朵无畏地开放。

    腊梅的花香是如此地浓郁。

    在他们身后的病床上,顾越的嘴角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顺着干涸的面颊艰难地流了下来。泪水在阳光的影射下,晶莹剔透。

    远处的空中一群北飞的候鸟,鸣叫着,拍打着翅膀,呼啦啦地掠过这座城市明朗的上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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