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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娘离北京

时间: 2008-10-25 02:35:39 作者: 佚名 点击:
    23点23分,101次列车,北京站一楼4号候车室,送我娘进站。

    拥挤的人流,像洪水,人被洪水推涌着,人是洪水的一部分。娘用右肩挎那只橙色提包,一别一扭地往前挤,我当“甩手将军”,手里没握的,心里没落落的,觉得自己像个扒手。便不时地,托举一下娘的提包,减负,是不可能的,掩饰,是可能的。几次,我执意夺下提包,而每一次夺下,都将迎来娘“凶狠”地打抢。我提了包才跑几步远,娘就上来抢了,疯了一样的抢。仿佛不是提包,而是武林的宝匣。娘说:我不要你拎!我不要你拎么,我又不是背不动!!母子二人闹,惹得旁人好笑。

    刚才在候车室里,娘终于寻到了座位,一个胖妇人独占两张椅子——她斜躺着困觉。娘挨椅沿站着,站久了,就势坐下去,怯怯地对困觉者说:哎,请你让一点,就让一点点,可不可以?娘的语气像讨。妇人抬起睡眼,身体朝里挪,十分不乐意,她只挪出二三寸,就够我娘坐下了,七十斤的娘,只要一点点的空间。我在一边立着,扫看大屏幕,偶尔也捕捉美女。娘就坐不住了,娘用骨头挤了挤,皮包骨的娘,只有骨头,又挤了挤,挤出一点椅把,为让我能在椅把上坐下。胖妇人发现了侵略,强人美国佬一样地唬身坐起,极力地崴,崴她那急需减肥的屁股,嘴里不满地发布着,似在下战书。娘是弱国,弱国不敢打仗,便起身投降,娘只让我坐。我,我能坐得下去吗?

    检票未开始,人群便涌了,争先恐后者,个个弄潮儿。娘起身往道中挤,提包舍不得丢,就吃力地往肩上挂,娘的肩瘦而窄,若小鲫鱼的背,若提线偶的小扁担,却不怕折,偏要往扁担上挂,一次,两次,提包是个赖脚货,它直往下溜……检票尚早,至少还需一刻钟,我让娘坐下,坐一分钟是赚,二分钟也是赚。娘不肯,娘心里急,她担心上不了车,生怕火车使性子,不肯载她回金华。娘说过,火车火车,跟火一样快,宁可人等车,岂叫火等你?

    娘急着要回,说,来的时候,小子卓哭呢,糊一脸鼻涕口水,拽着衣角,问:奶奶哪天回来呀,奶奶你要早点回家,子卓要你送上学呢。子卓是小弟的孩子,娘放不下他。那时候,我一人在北京,和骗子单打独斗,娘放不下心;现在,小子卓在金华,等着奶奶送他上学,娘放心不下。可怜我的娘,只有一颗心,儿子和孙子,两头一样疼。

    我几乎按着娘,娘才坐了一会,只一会,又水葫芦般浮起。我让娘坐,娘偏让我坐。娘,你真犟呀。我说。娘说,应了一句古话,你猜。我说,是“铁匠打钉犟打犟”吧?娘笑,摇头。我又猜,说那就是“犟牛犟马多挨棍”了,是么?娘说,你这伢,你把娘比作牛了!我猜不出,就让她揭谜底,娘说,你不是聪明么,也有猜不出的呀!我聪明吗?我是笨死了,不然怎受这么大的骗?天下人都笑我笨,只我娘夸我聪明。娘说,你真猜不出么?我说,我真猜不出。娘说,那古话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顿住了。一时,泫然。

    终于检票了,我护着娘往前挤。别看娘背着包,却比我“蹿”得快,过道里,娘像一条小鱼儿,顺水直往前冲。4车厢列车员,是一位瘦猴,学舌标准的京腔。阻我娘,道:您一个老太太,您挤个啥?我请他允许我上车,瘦猴摇头,像货郎鼓;再次请他开恩,允我送娘上车。他继续摇货郎鼓,摇得都不想要他的“猴脑”了。猴坚决地说,站台票不准上车!

    嗨,一个没进化好的家伙,跟猴求个啥?

    和开放的女孩成反比,和隔膜的人心成正比。所谓的现代化,我算明白了,汽车火车一个样,封闭得越厚,就越现代化。隔着两层现代化的玻璃,我大声喊,娘听不见。拿手背,在玻璃上敲,连敲三四遍,娘才“看”见窗外,她的儿子我。便笑,插秧起身一般,佝着腰身,冲我笑。娘的座位是82号,我大声喊:娘,大号住里走,往前头走!娘“看”见我嘴动,娘“听”不见我嘴说。一路走,一路把票请人家看。人家用手指引,娘在人缝里往前挤。

    于娘走道够宽的了,然而人太多太乱,娘的身子成了一片扁扁的皂角,不,简直挤成了一张薄薄的膏药。

    把娘比作膏药了,贴切么?贴切!

    那年月,吃不饱,穿不暖,娘把自己贴在稻田里,贴在棉地里;多病的父亲撒手西去,娘当年39岁,多少人劝改嫁,娘不,娘把自己贴在子女身边,贴在年迈的婆婆身边。寡身的娘啊,她怎么不是一片薄薄的膏药?操心的娘啊,她这一片薄薄的膏药,究竟凝聚了多少核能量?披合法外衣的骗子,骗去大平半个家产,横讨不退,竖讨不还,谁也拿他没办法。

    我娘来了,娘又把自己当一片膏药,贴在骗子的公司里,踩着点儿,和骗子一起上下班,不吃他的饭,只喝他的水。数天下来,那家伙头疼不已了,说:好老爹,好老娘,退你三分之二,请你走路!亲友们祝贺我初战告捷,他们哪里知道,这是我娘的胜利,这是一张小小的膏药的胜利!

    娘摸到了座位,82号,靠过道。中了彩似的,落了座,冲我笑,神情,像讨喜的孩子。

    娘把提包搁脚下,我死劲敲玻璃,用手比划着,让娘将提包放行李架上。每到一处,随身有物,总要搁进腿弯里,或用手抓牢着,唯这样,娘才有安全感。天安门广场上,我给娘照相,我让娘扔掉方便袋,袋里只几片面包和矿泉水,娘不舍,于是,白发如雪的娘,手拎红色的方便袋,就这样照了相。

    连一个物件都放不下,娘如何放得下儿女?为四个子女操心劳神了一辈子,叫67岁的娘如何不白发如雪?

    娘大幅度地摇手,指指提包,又举起右手,对着嘴巴,作饮水状。我明白了,娘是认为,放上了行李架,喝水不方便。我又打哑语,让娘把水拿出来,再将包放行李架上。我怕它挤着娘,娘睡不着觉。

    给娘买硬座票,我于心不忍的。娘有一个大心愿,这辈子坐一回飞机。骗子开玩笑说,你得感谢我呢,不然你老娘哪有机会来北京?叫他言中了,娘是第一次来北京,当第一眼看到天安门城楼,娘鼓掌开颜像一个忘情的小儿。然而,娘会是最后一次来首都吗?此生,娘还会再来北京吗?在心里,我心酸地问。于航空售票处,问好了航班的时间,购票了,要出示身份证,娘却没有。67岁的娘,锅前锅后的娘,田上埂田下埂的娘,菜场厨房幼儿园三点一线的娘,从来就没有一张身份证。

    我的哑语,娘终于听懂了。于是开拉链,拿了矿泉水。合上提包拉链,娘费了天大的功夫,拉链的牙口儿老了,像犟脾气的老两口,东一边,西一边,轻易不肯拢一块,每每只有我伸手了,才不得已结合。拉链,娘总是拉不上,娘掌握不了窍门,娘一拉便“拉头过后尽开门”。我每回合上都很轻松,娘便觉得了不起,说:那是么话呢,伢,你什么都会呀!娘的神情仿佛她儿子会造原子弹。

    ——接链不拢,毕竟成双,而我娘,孤身半辈子,形吊影单,纵然粥饭不愁,纵有儿孙绕膝,然而,娘是孤的,半辈子人生,娘是一只孤雁啊。

    发车时间未到,娘坐稳了,同座的小伙很热情,他帮助娘,整理座位,放行李,娘侧身对他说话,我听不到,但我晓得,那会是一遍遍的“谢谢”。前天乘公交车,一位年青人给娘让了座,娘至少谢五遍,谢得小伙儿不好意思,干脆下了车,站台上,娘还冲他致意。骗子骗了大平一大笔,只肯退了三分之二,还声称自己是“好人”,娘也这么认为,娘说,××还算好人了,你想想啊,要真是坏人,一分不退,你能把他咬死了?

    娘啊娘,善良的娘,得一朵小花,您就歌唱整个春天了。

    列车尚未开动,我站在车外,午夜的北京站一片昏黄而繁忙,娘把脸贴在窗上,向我挥手,又指指腕处,意思是时间不早了,娘怕我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

    2007年5月24日于丰台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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