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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的阴影

时间: 2008-10-25 02:35:39 作者: 佚名 点击:
    祖先的阴影

    一

    方格子的铝合金门窗紧贴在墙壁上,透过窗户可以隐约看到一块靛蓝色的窗帘。从高处看,窗户被大大缩小,像是一只贴在屋檐上的燕子巢。整栋房屋虽装饰豪华,金黄色的琉璃瓦镶嵌在屋顶四周,浅灰色的瓷砖与四周贫瘠的土地相得益彰,但或许由于四周植被过于繁茂,房屋与它们显得格格不入。通往别墅的那条小马路在旁边榕树和各种藤蔓的簇拥下早已失去它固有的曲线。这栋面积两百多平方米的别墅,当初由于发现了旁边两棵有着百年树龄的榕树,它的最终选址得以确定。如今经过近五年的精心保护,它们继续延续着的不老之年,常年的青绿掩盖了附近绿化工作的缺陷,别墅在榕树树枝的掩盖下露出部分屋檐和早已破废的太阳能热水器。从远处俯瞰,别墅就如一株枯死的植物,在两棵榕树的缝隙间支架着自己弱不禁风的躯体,各种鸟类在此筑巢繁衍,屋顶上经常可以看到满地飞溅的鸟粪。

    父母双双去世后,水边成了这栋别墅的主人,别墅与市中心相隔了一段距离。这一地带即非城市的腹地,也不是真正意义的农村。站在楼顶可看到通往城市的高速公路,要是晴天,城市最高的建筑也隐约可见。但由于此地只有唯一的一栋别墅,在它的旁边,广袤的土地因为一直未被开发,各种野草像是被施了肥,一个劲地疯长,四周如一个天然森林,依靠着落叶归根后养分的自我供给完成季节的更迭。每天早上,附近为数不多的几户果农便挑着各种水果来到别墅旁边,他们在树荫下摆摊,等待着别墅主人从他们旁边走过。水边习惯在傍晚五点的时候回家,他把农民几乎所有的水果都买下,当他回到家,站在阳台上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着那些正说笑的果民们。他们依靠着别墅的便利显然为水果出售省下了不少力气。除了带活了附近的一大批农民,别墅没有其他任何地理上的优势,这一直是水边的疑问,他怎么也不会理解十年前父亲的决定,在这块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当年父亲之所以在这建自己的别墅,仿佛完全是出于炫耀。毕竟,与城市别墅区相比,这栋房子所实施的还只是一些建筑学上的陈词滥调。

    水边在民政局工作。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这里,局里都是些琐碎的工作,每天,他都要建立一大批死人档案。从初入世道,到流水般地度过刚工作的几年,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看到一个个局长由于受贿而先后入狱,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下去,致富乏术的他,一次次地被致富之们所阻挡。当年他还不知道父亲正被问题所困饶,终于有一天,当他正为一位烈士填写档案,妻子打电话告诉他,父亲已经躺在了别墅里,死了,永远不能起来。后来,他的职业为父亲的善后工作带来了便利,按照父亲的遗嘱,他请了一批戏子连续唱了三个晚上,往后他便在父亲档案的名字上划上一笔。十年前,母亲的死同样悄无声息,只是不同的是,由于于工作上的便利,他切身感受到了父亲的离去。城市毫无变化,夜晚的街道仍然灯伙通明。只是在民政局的那间档案室里,它却在告诉水边,城市又失去了一个人。父亲逝世后,他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接受了父亲生前的所有遗产,而在此之前,在是否入住父亲的别墅这个问题上,他们还闹的喋喋不休。

    起因都是那座别墅,十年前,水边刚毕业,同学们都下海经商,书香门第出身的他显然还不懂得投机,按照父亲的安排,他进入市民政局工作,从此父子分居。后来水边才知道,父亲这一巧妙安排其实是一个骗局,他利用和水边分居的机会,已经开始着手寻找建设别墅的地皮。那个秋天,反常的高温使他走出了城市,于是,他和那棵榕树结下了不解之缘。除了两棵大榕树,四周贫瘠的土地和尚未挖掘的古墓群也影响了他的决定,据说,那是水氏家族从北方中原地带迁往江南的第一个定居点。

    当父亲正为选择别墅风格而绞尽脑汁时,水边却对自己尚未变化的职称问题感到一筹莫展。新招娉的几位女职员很块便成了局里的主角,眼看着她们将占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职称擢升名额,水边除了每天看着她们日渐灿烂的笑容外别无它法。他多次想方设法讨好领导,每到重大会议,他便化身送茶水擦地板的后勤工人。当这些努力都变得无终而返时,他想到了父亲,当时父亲正筹划着别墅施工前的准备工作,由于地皮附近的少许墓地尚待开发,市文物部门对别墅的建设始终未能批准。当时,水边对此事毫不知情,他多次打电话给父亲,希望能在他的职称问题上助上一臂之力。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父亲居然拒绝了他,由于父子将近一年时间都未见面,那个电话之后他才发现,他们的关系正日渐疏远,不仅如此,父亲已经变得异常庸懒,他甚至没有参加日常的考古学术会议。

    工作第二年的那个国庆对水边来说永远是个悲剧,由于缺少了门第的荫庇,当天晚会上,他在处理与领导关系的问题上显得一筹莫展。当时,出于局里人事关系发展的需要,每个职员都有一次自我展示的机会。当时,五颜六色的灯光消除了他的紧张,为了给领导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花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发言稿,苦思冥想后,他希望这次发言能使他在局里树立权威。在那天的晚会之前,他急着打电话给父亲询问有关祖上的一些问题,特别是他们过去从北方迁移到南方的传奇经历,水边希望能依靠其中的离奇的故事吸引领导的注意,并且因此获得一点门第上的优势。

    根据遗留下来的水氏家族祖谱的记载,水氏家族在唐末年间迁居江南,由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暴雨,族上的迁移面临着巨大困难。家族整个村庄在酋长的带领下,只带上几天的口粮便出走了。他们低估了迁移过程的困难,连绵的暴雨使他们不堪重负。病疫在人群中传播,老热和小孩由于获得了最为优越的安全保障,避免了迁移中被掉队,而这种尊老爱幼的规则在维护着传统的同时也给整个搬迁带来了困难,大多数中年人——通常他们肩负着最为沉重的体力劳动,由于缺乏足够的食物供给,他们先是体力不支,然后很快又因为营养不足而免疫力下降。在祖谱的描述中有这样一幕:迁移的队伍一次次遭遇了阻碍,除了突发的暴雨天气,多数中年人的先后死去也为整个迁移带来了困难。他们经常躲在刚搭建的茅草屋里,外面是持续的大雨。当时的情况是,越过一两座高山就有一队人马,他们将弓箭射下不愿屈服的人们的头颅,过多的人口死亡甚至使他们找不到一块松弛的土地用老安葬刚死去的人。

    这是几千年前的水氏家族,千年过后,他们的后代在江南一带繁衍生息,关于祖上过去迁移中的艰险与困难,后代们早已忘却。在祖谱更多的叙述和水边有限的记忆里,祖先们所经受的更多的是个别宫廷中的奢靡生活,依靠着门第世袭着辉煌,繁衍着让后代不敢想像的数量巨大的人口。直到搬迁至江南,辉煌的记忆重新开始。水边仍然记得儿时自己匍匐在父亲膝盖下,父亲带着责备的口气怀念着自己的父辈,直到进入自己的故事,详尽的细节才得以展开。到父亲这一代时,他彻底抛开了多灾多难的年代,出于对祖先的怀念和对未来的偏执追求,在二十岁的时候,父亲从建筑界转入考古界,准备对祖谱进行重新修订。

    二

    水边不会忘记几年前的那个中午,他和父亲正坐在一起闲聊,一个电话阻隔了他们的谈话,电话是从北方某省的一个水氏宗祠负责人那打来的。他们告诉父亲,水氏祖谱的撰写出现了问题,因为根据他们新的考古发现,水氏家族当年的迁移活动所遇到的困难并不是南方祖谱上描述的这么简单,酋长带领着所有的人出发,他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即没有进行有效的自我防卫。他们出发后,首先遇到的是暴雨,另外,持续的军阀混战也使他们的身份变得模糊不清。根据当地县志的记载,在他们走出村落的第一个晚上,军阀的一个小分队便遇上了他们,食不裹腹的士兵先是将他们携带的食物抢劫一空,稍后便将他们大部分男丁套上脚链,穿上简便的服装作为同僚识别的标志。少部分男丁得以逃脱,他们忍受着妻离子丧的痛苦背井离乡,而剩下大部分老人妇女。根据那位负责人的推测,由于当时南方瘟疫肆虐,加之长江天堑的阻隔,他们彻底放弃了南渡的念头。长期的战乱使他们游离于中原各个城邦边邑,而在历史上各大人口迁移的记载中,始终没有出现水氏人南渡的记录。

    之前,父亲亲自飞往北方某城市,终于联系上了水氏家族的发祥地,对方同意了南北共建祖谱的建议。他的主动和节外生枝为自己付出了代价,当对方告诉他南方不存在水氏家族的分支时,南方水氏人的血缘关系也随之出现混乱,如今他们父子所在的这座城市,还有偏远的那个小村庄,他们不再依靠世袭来获取这个姓氏拥有的权利,而是游离于所有氏族之外。而至于他们为何拥有水氏这个姓氏,就如家奴对主人的依赖,因为对方门第的优越,他们选择了附庸。

    当父亲清醒地挂了电话,他抬眼望着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从那时起,父子之间的关系让水边难以琢磨。如同模糊不清的家族变迁,父子之间的血缘关系似乎也增添了一些不确定因素。多年后,水边将父子之间关系的疏忽归因于南北祖谱共建工作的失败,父亲从此变得沉默不语言,他经常一个人呆在书房望着那部废旧的祖谱,长年堆积下来的灰尘使它的颜色消退大半,当父亲为建祖谱而将它重新翻动——他试图找到自己真正的来源,仔细翻阅,查找每一位祖上的来龙去脉,而随着在寻找南北之间迁移的记录失败以后,他对那部祖谱也从此失去了耐心。它被放置在衣柜一个不起眼的阁子里,水边经常看到父亲站在那个阁子前。那部祖谱就如一张破旧的蜘蛛网,依靠着一阵风的吹拂,将四周的灰尘网罗其中。直到后来,父亲要搬家,他才记起它,并且将它带回了自己的别墅。

    接连几天父亲都没有出门,有时他出奇不意地出现在水边房间,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他不愿出门,更不愿意离开居住着大批水氏人的这座城市,他告诉水边他要一直住在这,直到死去。水边显然对父亲的固执不可理喻,他经常走到父亲的房间和他谈着一些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父亲总是在这期间指着窗户边的大片建筑,告诉他十年亲这里的模样:一个小小才村庄,三两户水氏人家。父亲仿佛有数不清的记忆,但是真让他提起兴趣的却只是一小部分,他需要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有些东西他无法遗忘——那个小村庄,那些承袭着水氏血脉的人们,当有人告诉他这其中出现混乱时,告诉他过去的记忆出现了错误时,对自己的记忆,他就变得异常自负起来,此时,他的记忆无法更改,更无法删除。

    水边不能忍受父亲这种幽闭式的生活,他告诉父亲,既然祖谱建设已泡汤,他就应该继续从事考古界的工作。他暗示父亲,或许能从附近的考古发掘中找到南方水氏人与北方水氏家族的一丝联系,水氏家族不可能无中生有,它必须有一个让人信服的出处,就如人从娘肚子里出来一样明确。而且,北方的考古依据依然是几幅腐化的头颅,他们对自己的祖先同样只是一知半解,更何况,谁又能保证自己“一清二白”的过去。在水边看来,过去一直是个谜,它存在对种变化的可能,就如未来一样深不可测。

    市考古界的朋友几次打电话给父亲询问他的情况,并且希望他早日出来主持工作,他们告诉父亲,郊区新发现的一处古墓由于保护不利,已经被当地农民破坏的一塌糊涂。眼看着身为文物界的领军人物——水边的父亲,一直不能工作,文物局,包括考古界的朋友都将其归因于偶发的疾病,而父亲的回答也正好契合了他们的预测,他告诉他们,由于一场意外的感冒,它不仅彻底打乱了他的工作计划,甚至也使得他的思维出现了混乱。而考古的意义,到底是出于吓唬他人,还是迷惑自己,他也一直未能做出回答,若这个问题未能解决,父亲又说到,他将从此淡出考古界。

    端午节那天,父亲奇迹般地走出家门,他出门前便有了自己的解释,他告诉水边自己并不想和考古界恢复联系,他对他们已经心灰意懒:一个古墓能说明什么问题,祖先什么也没留给我们,倒是给了新闻炒作的机会。他已经厌倦考古挖掘,一想到古墓里那些尘封的灵柩,仿佛它们得以保留下来并不是因为保护得利,而是恐怖电影里故设的道具。他受不了墓地里那股腐化的气味,还有那些瓶瓶罐罐,往往里面藏的并不是什么历史遗迹,而是未能及时蒸发的秽水。过去,父亲一直有个理想,就是希望去秦始皇陵看看,作为一个考古工作者,这一理想迟迟未实现一直是他的耻辱,当有人和他谈起秦始皇陵,他就会因为一些常识未经现场考验而不敢将其说出口。他看过一个秦始皇陵的记录片,而正是从那时起,考古的价值对他而言便逐渐消失,一个皇族的兴衰经过摄像头的捕捉,等待着人们去猜测,去想像,犹如一个刮光了衣服的少女,她用手遮盖住住自己的隐秘部位,吸引着大批观众。一个古墓同样如此,它把时间当作自己的遮羞布,考古的人们还是会像那些无聊的人们猜测少女毛发的数量一样推测着它过去的故事。后来,当父亲带领大批人跳进一个等待挖掘的古墓里时,他就会感觉自己像是扒了少女的最后一件衣服。

    连续几天,考古界的人都没打电话给父亲,父亲似乎也看到了远离这个团体的希望,他开始走出家门,到菜市场和小贩们讨价还价。有一天他提议去郊区钓鱼,水边仍然记得,他走在父亲的身后,看见郊区那条河水发黄的河流,他们沿着河岸不停地更换着钓鱼点,但一条鱼也没钓着。父亲告诉他,几千年年,北方的水氏人也是同一种状况:他们蹒跚在长江北岸,渴望着发现通往江南的一条桥梁,但是在滂沱大雨的侵袭下,加之南方瘟疫的传言,他们放弃了南渡的念头。假如有一两个人完成了南渡,或许那时父亲的处境就没有那么尴尬。过去关于水氏家族的所有既定事实都已成了传言,那部祖谱也像是白话小说一样,只是为那个枝繁叶茂的家族虚构了一些色彩班驳的羽翼。

    三

    父亲终于还是决心前往北方,他似乎在动身前就知道这次行程就无终而返,他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在水边的护送下前往机场。他告诉水边,这次前往只是出于旅游的目的。水边没有想过要组织他前往,他甚至没有和父亲商量一些旅途中要注意的细节,他觉得父亲应该出去走走,看看广阔的世界,或许他站在北方的高原上才能体会考古的意义。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父子的分离成了他们最后的告别:一年多过去,父亲躺在自己的别墅里,当水边再次见到他时,他的身体已经因为没有尽早发现而近乎被蝼蚁啃食一空,他看到的是一张枯黄的脸,如同秋天的一片落叶。

    这次由南向北的旅行对父亲来讲无疑是最后的巡礼,他对考古工作其实一直恋恋不舍,特别是祖谱编撰失败以后,由于找不到自己的出处,考古的意义暂时丧失。而当他不甘心而重拾旧业时,考古又成为他唯一挽回颓势的手段。他可能厌恶考古,站在刚挖掘的乌烟瘴气的古墓里,忍受着对迷信的固执排斥。他经常抱怨考古工作太过接近死亡,特别是不同血脉的现代人,当他置身他人祖先的坟墓中时,随着一堆堆白骨走出黄土,考古者瞬间便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就像一个孤儿,因为无法确定自己的亲生父母,于是他们纵横于各个坟墓,这种荒谬的逻辑出现在父亲身上,不同的是,当有人宣布在南方不存在水氏家族的分支时,他不能用考古的手段来获取慰籍。后来,当水边一个人呆在朔大的别墅里,他便会想起自己与父亲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因为持续的失眠,父亲决定再一次前往北方,表面上这是解决失眠的一种手段,其实这是一种另类的水土不服,由于几十年睡在同一个地方,不变的环境成了睡眠的最大障碍,他试图尝试另一种方式,于是他想到了北方,按照南方人的一相情愿,南方的水氏人是北方水氏家族的重要分支,北方才是他们的温床。

    我们可以想像,当水边的父亲来到北方那座缺水的城市时,他下了飞机,短暂的旅途并没有制造太多的疲劳,他可以花更多的心思来注视那座城市。原本干燥的空气经过矿泉水的稀释也变得清新可感,因此,当他下了飞机,因为视野没了约束,他甚至感到一阵轻盈的微风从耳边吹过。这阵风是来自天空还是土地,作为一个这块土地熟悉的陌生人,他瞬间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走出飞机场,只见整齐划一的一片天空,机场就如一个鸟巢,升降着击空大鹰,一条宽敞的道路延伸往他所要到达的城市。在车上,由于突发的小便,他下了车,他把小便撒在了一棵刚长出新叶的不知名的小树上,这是父亲与这座城市的第一次真正的相遇,他无意中借助自己的生殖器与它建立了联系,似乎在向当地人宣称,几千年前,自己也属于这里的一分子。

    他来到这租陌生的城市,该做些什么呢?几千年前,那些水氏人也面临着同样的疑问:在那个兵荒马乱随时都可能遭屠杀的年代,他们义无返顾地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一块从未接触过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几千年后,遑论父亲是不是水氏人的后裔,但作为同一种状况出现,父亲却进行着相反的一道程序:他的到来并非迫于压力,生存上他没有任何问题,生儿育女,家庭幸福,他之所以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却是因为怀疑。考古让他遭遇了祖先的背叛,但是他仍然坚信,在几千年前,祖先们顺利地南渡,他的存在因此有了合法的解释。如今的考古资料成了一堆废纸,若按照北方考古学者的推测,那么几千年前,水氏人的祖先未能顺利南渡,南方的那一大批水氏人——他们一直认为自己是北方人的分支,他们的血脉将被质疑,这样,父亲的落叶归根将变得异常艰难,。他渴望那些繁冗的考古能成为无稽之谈,但这与他信奉的职业又构成了矛盾,于是他编造了旅游的谎言,借助外力比如风的作用强行地实施了自己年终的落叶归根,他瞬间度过了长江,平稳地降落在他认为属于自己的那棵树底下。

    他来到北方那座城市,这是一座毫无创意的城市,依靠着高楼大厦层层叠加的公路文饰着最为发达的现代文明。公路上奔跑的汽车散发着热量,进一步加剧了水缺乏状况,出租车上的广告牌,由于上面的电话号码描述得过于精确,广告内容被大部分忽略。

    他甚至没有和这里的人进行一次真正的谈话,在工交车上,出于对外地人的尊敬,售票员明确告诉他上车每人次为两元,一场纠纷似乎因此避免。后来,他进入餐馆,他拿过菜谱随意点了几个菜,用眼神暗示点菜完毕,不久当他把菜送入口中他才发现自己对北方口味极不适应,他吃辣,菜中过多的酱油使他不堪忍受,他强忍着吃了几口,先吃一口米饭,然后又用几勺汤水灌溉自己,使食物顺利下咽。他努力使自己吃出一点可感的味道,强忍着,用微笑用牙齿忍受着所有不适,似乎里面有一个强大的逻辑在支撑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他,他必须原谅真正的自己,而真正的自己应该对这些食物不会陌生,如果不能吃这些东西,那么他就不是自己。

    他进入城市,如同一滴水回归了大海,他没有丝毫外地人的陌生感,按照交通指示牌进入城市,在下落站等待工交车,一切都水到渠成。街道帮助他,城市在它的指引下进入自己的中心,街道在延伸,城市在缩小,他坐在汽车上,观望着周遍发生的一切,不禁又想起了几千年前的水氏人:当他们走在千里无鸡鸣的土地上,是否也会产生一种无所寄托的感觉,远离家乡,伴随着体力不支和疾病的侵扰,仿佛有这样一个逻辑:那些祖先的先后去世,并非因为体力不支或者疾病的恶化,而是因为距离家乡太过遥远,他们思念故乡,但又无法逃脱客死他乡的命运,在残酷的现实与无法改变的命运面前,疾病找到了可乘之机,将每副躯体逐个攻破,随后的死亡并非一蹙而就,而是断断续续,生死难料,就在灵魂升空的一瞬间,他们的神经末梢还携带着落叶无根的痛苦,临死前的唯一渴求,不再是回光返照的奇迹的出现,而是落叶归根的最终安顿。

    而现在,他却进入了自己所希望进入的那座城市,只是不同的是,他的落叶贵根不是基于对怀旧的满足感上。尽管一切都可预料:缺水的河流,干燥的空气,还有疯狂的沙尘暴,但当他站在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身体的迁移不再依靠机械的运转。他仿佛又回到了长江南岸,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郊区,一大群已被农民破坏的古墓正在那里等候着他,他纵身一跳,四周全是总黄的土地,他喘一口气,听到自己呼吸的回音。现在,城市代替了古墓,瓷砖嵌做的墙壁遮蔽了黄土,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心跳。他站在街道中央,注视着每一层建筑的窗户,前一天晚上,他还对自己是否复出考古工作而作用为难,而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却回到了他认为属于自己的这座城市,一条生命的线条清晰地浮出水面——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他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游荡,最后的一小部分他用于回归。

    对这座城市而言,他是个十足的累赘,除了它不变的轮廓,他对它异常陌生,但是他又时刻渴望占有,由于持续未联系上这座城市水氏宗祠的负责人,他被迫暂时入住酒店,期间他打了个电话给水边,这是他们父子最后的一次谈话。水边接了电话后,双方无话可说,新的归属仿佛必须与过去建立新的陌生感才能得以交换。水边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因为市考古界的人已经着手于古墓的发掘,根据他们的猜测,如果几千年前水氏人顺利南渡的话,那些古幕将可能提供可靠的取证。

    父亲缓慢地将电话挂了,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他不愿听到过去自己身边的人说话,但当水氏人南渡存在合理的解释时,他又寄希望于考古发现。第二天,他来到这座城市附近的一条河流边,他沿着河岸散步,看着流水如何东流,半个小时后不到,他便找到了城市水氏宗祠的负责人,他给出了当年水氏人南渡的另一种解释:其实在南渡前,水氏人并不姓水,由于北方持续的干旱,他们决心南渡。当他们赶到南方,发现了充沛的水资源,于是他们决定将自己的姓氏改为“水”,以次来纪念南渡的意义。

    四

    那一年多,父亲重新进入到考古的队伍中,他带领一大批人进入郊区,在一大块墓地边安营扎寨。饮食起居之余,他们便依靠着铁锤木杵等原始根据小心翼翼地进行挖掘。他们就如一个农民一样将自己栽种在土地里,等到捕获一小块破铜烂铁,便又一脸黄泥地直起腰,重新走回地面,记录﹑分类着他们的成果。那时,水边依靠着新闻媒体来了解父亲的行踪,他盼望的职称问题一直未能解决,多年来,他把这其中的责任归咎于父亲,随着抱怨的堆积和时间的消解,他和父亲终止了联系,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自己的别墅里,由于财产继承出现了问题,法庭找到水边,那时他正为一名烈士的档案问题而焦头烂颅地进行着资料搜集工作。

    当水边坐着法院的吉普车赶到郊区时,别墅四周已是荒无人烟,先前考古墓地已经得到处理,从里面挖掘到的铜板和貌似青铜器等文物已经运抵市博物馆。墓地被拆除保护后,附近农民争先恐后地深入墓地,渴望从土地里挖出只棱片瓦的值钱货,在原来考古学家工作的基础上,他们将土地挖深了三米,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当水边赶到别墅门前,远远地看到墓地那一带,经考古挖掘出来的黄土经过近几天暴雨的侵蚀裸露在草丛中,从四周各种棺椁的木屑和毁弃的瓶瓶罐罐能明显看出此处被挖掘的迹象。除了墓地和别墅,四周剩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种类不一藤蔓相缠的各种树木围绕在别墅四周。若不考虑社会的变迁,他怎么也想像不出几千年前,那些水氏人会在此安居乐业。鉴于此处的特殊条件,市里正想方设法将问题百出的垃圾处理搬迁至此。

    父亲的尸体很快被运送出别墅,当水边看到眼前的父亲时,他不能相信同一血脉的父亲就会这样命归黄泉,他闻到那股尸体腐化的气味,强忍了几秒,但还是无法继续呼吸。医务人员建议他最好还是别查看尸体,他们简单地描述了自己第一眼看到尸体的状况:由于卧室长时间关闭,阻碍了空气流动,尸体的腐化进程因此受到了影响。当他们发现尸体时,少数部位甚至依然保持着肌体应有的弹性,但当尸体运送出房间,由于失去了别墅庇护,大量苍蝇纷至沓来。被移动前,尸体一直还保存着自己的框架,父亲的脸甚至还保存着寿终正寝的快乐形容,一位医务人员回忆说。但一经搬动,他的力量似乎才最终消失,身体失去了重心,那些肉块就像一团团棉花一样重新构件着肌体,笑容迅速枯萎,脸型也急剧变化。

    不久,当水边再次来到别墅为父亲收拾遗物时,他同时还带来了父亲死因的鉴定报告,报告上说,父亲的死很可能是因为绝食。当水边找到父亲房间里那本陈旧的《水氏祖谱》,看到上面模糊的字迹:几千年前,水氏人在迁移过程中同样遇到了食物的问题,由于食物有限,大批男丁出于尊老爱幼的目的,他们忍受着体力的消耗和饥饿的煎熬,最后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力气的流失,他们横尸疆野。

    2007-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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