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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时间: 2008-10-25 02:35:43 作者: 佚名 点击:
    老年公寓,它在老人们心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

    她坐在车窗旁,看着路边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招牌一一掠过,浑浊的老花眼中流露出一片茫然。街市上人头攒动,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但所有喧嚣都被隔在玻璃的另一边,没有半点嘈杂传进耳中。这无声的热闹情景映在她的瞳仁里,既无比熟悉又异常陌生。没来由地,一种空虚的感觉如微弱的电流穿透心脏;她的手一颤,痉挛似地抓紧了膝头的布包。

    车厢里很安静。大女婿开着车,小女婿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都仿佛专注地望着前方,看不到脸。两位女儿坐在她旁边,神色凝重,谁也没有出声。然而,在这令人心悸的安静之中,却有一个缥缈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停留在她耳边,如两片薄薄的唇,不怀好意地在皮肤上轻轻一吻——冰凉的感觉立即从脊背漫延开来。

    小女儿觉出她的不安,于是握住她的手,试图用一个柔和的微笑驱走她心头的阴霾。

    好在目的地快到了。只一会儿,繁华的镇中心就被抛在后面。轿车在小弄堂里拐三个弯,穿过一小片庄稼地,停在一道门前。大门还算宽阔,一眼望去,能望见门内的草坪和草坪后面的白色两层楼建筑。楼顶“老年公寓”四个大字泛着略显陈旧的金色光芒。春夏之交,庄稼地里各种蔬菜长势正旺。她被女儿们搀扶着下了车,一抬头,目光恰对着地里两三株一人高的向日葵。那硕大的花盘恰似人脸,盘中籽粒疏疏密密的构成一副诡异的表情,直把她吓了一跳。

    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几个老人正坐在门口聊天,见有陌生人进来,纷纷把目光投向她。那目光并没有恶意,只含着几分淡淡的好奇,却令她浑身不自在。一位穿着蓝褂子的工作人员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把他们引进公寓。那也是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走进公寓,只见走廊狭长如隧道。屋顶很低,沉沉的像要压下来,不过对她这样矮小的身材来说倒是正好;两边都是房间,只在尽头处安着玻璃门,投进日光。她一下子无法适应这昏暗的光线,什么也看不清,只懵懂地跟着走。恍恍惚惚跨进一扇门,她终于眼前一亮,看见了明亮的窗和雪白的墙。

    屋内陈设简单。两张单人床,挂上了浅蓝的纱帐;床头柜、写字台、矮桌和大衣橱都倚墙而立,清一色的乳白。一张床上已整齐地铺上了被褥,床头挂着衣服,矮桌上用罩子罩着中午吃剩下来的菜,正是那引她进来的老太太的。

    女儿女婿们打开她的行李,开始放置物品。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中央,四下张望的目光里带着三分怀疑。那老太太则冲她一笑,笑容里满是热情和爽朗。“我叫刘安萍,以后你就和我住一块儿了。”粗糙而温暖的手伸过来,“有需要帮助的千万别客气,你就把这里当作家好了。”

    家……

    来到老年公寓的人,总得把老年公寓当作家的。

    二

    黄昏总是充满宁静,固然有残阳如火、晚霞似血,也早不复正午的激情。美则美矣,却掺进几分凄凉,令人下意识地联想到那终将垂下的夜幕。

    人活到某个年龄,渐渐地失了锐气,便不再有太多的渴望和要求,清心寡欲,只愿平淡安稳地走过余下的路。老年公寓里的生活朴素而有规律。老人们习惯于早睡早起,清晨五六点钟,他们的身影就出现在朦胧的薄雾里;晚上八九点,整座公寓便悠悠然进入了梦乡。一日三餐由工作人员负责分发,菜式都十分简单。漫长的白昼里,他们或串门,或独处;或找伴儿絮絮叨叨地聊一聊年轻时的经历、儿女们的琐事,或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时间一点点在眼前流走。有条件的也许会打开电视机,挑京剧、越剧或是富有怀旧氛围的老片子看看,有时候还会吸引一两个人过来一起欣赏。很难说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乐趣,但老人们总是易于满足的,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长长的走廊里,生活允许他们用极缓慢的速度一小步一小步从从容容地走着,就已足够。

    他们没有过多的要求,也许是因为心中明白,与其为那些得不到的东西苦恼,不如安心享受已经拥有的,无论多少。

    但她无法安心。

    她的屋子里总是一片青灰的色调——清冷、阴暗,透着说不出的压抑,还渗出几分阴森,人置身于其中就像陷在原始密林深处。那是窗帘的颜色。她不但紧闭了门和窗,还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容一丝日光透进。屋子里空旷安静,你也许会以为主人外出了,但不经意间,眼角瞥过某个墙角,却惊诧地发现那里蜷缩着一个伛偻的身影。正是她,她那个样子是会把别人吓住的,但此刻心中充满恐惧的却是她自己。

    她仿佛听见一些阴阳怪气的人的嗓音,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重复着各种恶毒的句子;她仿佛看见一些狰狞如鬼魅的面孔,在她周围永不停息地飘来飘去。而这些声音,这些面孔,这种把她的灵魂紧紧攫住的幻觉,归结起来只有一个字:

    死!

    一个人若是总觉得有人要他死,是不可能安安心心活下去的。

    她反锁了门,用帘子把窗户遮得密不透风,以为这样做,自己就安全了。然而幻觉生于心中,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岂是一扇门一道帘子隔绝得了?她抱着膝在墙角缩成一团,仍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她像个无助的小孩。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令她的心脏一阵紧缩。

    “吴姐,是我啊!你怎么把门反锁了?快开门,我把你的午饭带过来了!”是刘安萍的声音。她犹豫片刻,才颤巍巍站起来,开了门。

    午餐很简单,一份米饭,一份番茄炒蛋。她低头仔细瞧了瞧,突然眉一皱,惊叫出声:“这菜吃不得!番茄里有毒!他们想害我!”

    刘安萍哭笑不得:“吴姐你又瞎说!菜都是从一个锅子里盛起来的,大家吃了都好好的,怎么会有毒?”

    “不不不,你不知道!”她连连后退,一迭声嚷道,“他们就要我一个人死!他们就要我一个人死!”

    刘安萍忙拉住她的手,一摇头,跺了跺脚,抓起筷子说:“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样,你为什么总不信?这样吧,我吃给你看!”

    “你也不能吃!”

    她猛冲上来,一手把筷子打落在地,一手端起了碗要把菜倒掉。刘安萍心疼粮食,慌忙抢过碗来,气急败坏地数落道:“你不吃,也别糟践了好菜!”说罢护着碗转头向外走去。她又抓着室友的袖子不放,叮嘱她不能送给别的老人。刘安萍假意满口答应,出了门却一转弯敲开了隔壁大伯的房门。

    她勉强咽下半碗米饭,算是用完了午餐。

    何苦来,自己把自己折磨到如此!她的室友望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不由在心中一声长叹。

    只是,她本人又何尝愿意呢?

    午后,昏昏沉沉地合上眼,一入梦,就被那些幽灵般的身影缠住。他们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一伙人作势要把她抬到不知何处去。她惊醒,涔涔的出了一身冷汗。这样的噩梦早已不知做了多少次,然而她非但没有麻木,反而愈加敏感,就像痛得越久,那痛苦就越不堪忍受一样。睁大眼睛坐在床上,她仍然觉得身前身后有十几双眼睛盯着自己,每一双都如狼一般闪着噬人的寒光。

    小女儿来看望她,她迫不及待地把满肚子苦水全吐了出来。但是,任她怎么说,小女儿只是不信。“妈,这些都不过是您想象出来的,其实根本没有人要害您。您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他们难道还图谋您什么不成!别人说的您可以不信,我难道还会骗您?您老闷在屋子里不好,应该多到外面散散步,和人家聊聊天才是!”

    她在女儿的陪伴下出了房门。伫立在大门口,她向外面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靠近围墙的地方喃喃道:“他们就在那儿。不管我到哪里,他们都会跟来的。”

    小女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不快说:“妈!您又说胡话!”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含着说不出的凄苦。

    三

    老年公寓的居民一般不出去。老人家,腿脚不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公寓方面不好向子女们交待。只有身子骨硬朗的老人,在得到工作人员的允许后,可以偶尔外出一趟。但刘安萍身份特殊,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可以随意走动。

    她看着室友每周一次离开公寓,不由动了心。

    人是一种奇怪的矛盾结合体,最胆小的人同时也是最勇敢的人。她或者躲在桌子的一角,或者径直走出公寓的大门。

    她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许可。刘安萍又外出了,顾不上她。她挽着布包独自一人走向街市。

    街市上人来人往,永远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她靠边行走,一步一步,小心而稳健。虽说已年逾八十,但她的体力一直很好。年轻的时候,逢年过节,她领着两个女儿去乡下老家探亲,连走一整天也不觉得累。现在人老了,但是在住进老年公寓之前,她也常在镇中心东走西逛。她本是个喜爱热闹的人;街市的喧闹,于她而言,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她从不把安全问题挂在心上,而且实在的,也从未遇到过任何危险。

    走出狭小的房间,视野骤然开阔。她心情愉快,就像鸟儿飞出了笼子。但心头的阴影仍迟迟不能散去,她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跟踪。

    相隔一个多月,外面的世界显出一点点陌生。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比如,通向女儿们的家的那几条路,她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气喘吁吁地爬上五层高的楼房,迎来了小女儿惊愕的目光。

    “妈?您怎么出来了?”小女儿的语气半是心疼半是责备。

    她只是笑,笑里带一点点释然。

    恰逢周末,小女儿休息在家,女婿依然在公司里忙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系着围裙走来走去的身影,听着女儿嘘寒问暖的话语,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是的,在这里,她什么也不用害怕,什么也不用担心。女儿的屋子拥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像母亲在夜半为孩子唱的一曲眠歌,温柔地牵着她暂时走出噩梦。在这里,她是安全的。没有人会伤害她——即便有,她的女儿也不会允许。

    她和小女儿一起吃了顿便饭。整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们就在促膝长谈中度过。傍晚,女儿送她到街口,为她找来一辆三轮车。她顺从地坐上车,但说心里话,她舍不得回去。

    有第一次就必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路越走越熟,心中的渴望也如气球般膨胀。每一次被恐惧折磨到不堪忍受时,她便条件反射般推开门向小女儿的家逃去。室友问起来,她总能找到借口,尽管事实上她并没有特别的事要做。次数多了,小女儿的目光渐渐地不再柔和,态度日渐冷淡,不时对着她吐出一串数落的语句,或者干脆把母亲晾在一边,只管自己做事。然而她并不介意。

    “妈!您这样独自一人跑出来,知道让我们多担心吗?外面交通秩序那么混乱,您万一出点儿事该怎么办?”

    这段话,两个女儿反复讲,反复讲,却收效甚微。并非她把女儿们的责备置若罔闻,而是她愿意。就算只是为了在女儿的屋子里安静地坐上几个小时,她也甘心担这个风险。她畏惧那侵蚀着她的头脑的幻觉,可她并不畏惧死亡。

    女儿们请求公寓的工作人员协助,但是,她决定了要做的事,没有人劝阻得了。刘安萍带着好几位老人一起拦她,费尽口舌、用尽全力也拖不住她的步伐。盛夏的正午,酷暑难当,她汗流浃背地走在烈日下,两颊晒得通红。旁人难以理解,她却自有她的逻辑:这个时候女儿肯定在家,而街上行人车辆又少,相对更安全。这样的解释还真令人难以反驳。小女儿面对着她只有苦笑。

    鸟儿在外面飞得越多,就越不想回到笼中。

    “我不回老年公寓了。”

    这句话,从她第一次偷偷离开公寓起,就在心中酝酿。然而她只是酝酿着,迟迟不说出口。有一些顾虑,使她每每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在小女儿家的沙发上坐了三个钟头,在心里挣扎了三个钟头,几番欲言又止,临末了,等小女儿望望西边的残阳,站起来准备送她回去,她才低着头,第一次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嚅嗫道:“我不回去。”

    “什么?”

    “我不回公寓了。”她鼓起勇气重复道。

    小女儿的眉毛竖起来了。“不回去?不回去您睡哪儿?我这里可没有空床!”

    “我……我回老屋去。”她搓着衣角说。

    小女儿冷笑:“回老屋一个人睡?您不害怕我还担心呢!妈,听话,快回去,公寓里马上就开晚饭了。”

    她只是说着“不”,执拗地连连挣脱小女儿的手。小女儿心软,不会强求于人,一时没了辙,只能站在她对面朝她干瞪眼。她不动声色地坐着,以为自己就要胜利了。然而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沉重的皮鞋声。只听钥匙插进锁孔一番搅动,小女婿推开了门。

    “怎么了?”

    小女婿性子有些暴躁,听妻子讲了事情的经过,顿时现出怒容,冲她吼道:“你不要跟我闹!”

    她满脸委屈地辩解道:“我只想……只想过一夜再回去。”

    小女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沉着脸说:“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思?过一夜就走?倘若一夜过得,两夜、三夜怎就过不得?你是根本不想再在老年公寓呆下去了是不是?!”

    “不,不是……”她被说中了心事,不由结巴起来。

    “我告诉你,今天由不得你作主,不想回也得回!时间不早了,别磨磨蹭蹭的。走!我送你下楼!”

    名为“送”,实为“拖”。小女婿铁箍般的手抓住她枯柴似的胳膊,用力的双方都微微颤抖着。“你别这样!别这样!”她嘴上还不住叫嚷,心中却已屈服。小女婿眼里冒着火,话语中透着不可抗拒的的力量。

    小女儿于心不忍,推推丈夫,小声责备:“别那么凶!”又好言劝母亲:“妈,您别固执。我们工作太忙,照顾不了您。老年公寓又热闹又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有什么不好?您就安心呆下去吧,我和大姐三天两头回来看望您。以后别再说那些让人不高兴的话了,啊?”

    她默然,只是扶住墙蹒跚着下楼。女儿女婿紧跟其后,生怕她又改主意。夕阳把儿女们的影子在她面前的地上拉得很高很高,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被押赴刑场的囚犯。她不情愿地走着,坐上了三轮车还不甘心地回头望望。然而昏花的老眼,看不清女儿女婿歉疚的神情。

    “你说,我们是不是过分了?”小女儿的声音有些哽咽。

    做女婿的长叹一声:“但是,只有这样……”

    十几年未曾落泪的老人,坐在晃荡的车厢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了手帕。

    四

    盛夏的傍晚,紧闭门窗的屋子里,空气是出奇的闷热。电扇有气无力地旋转,发出苍蝇一般“嗡嗡嗡”的声音。她倚在床上,呆定定的有如雕塑,目光定格在对面的电扇上。然而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在等。

    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高跟鞋点地的声音,传到她耳边,在她呆滞空洞的瞳仁里注入一丝光彩。她抬起了头。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她便站起来。

    “妈!”两个女儿笑着进屋,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瞧你们,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她抑不住满心欢喜,脸上的皱纹也仿佛一下子少了很多。

    大女儿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嗔怪道:“妈,您又这样!”说着走到窗前,抬手把帘子掀开。她慌了神,正欲阻拦,却被小女儿挡住。“妈!不要紧的!”她想说什么,可见大女儿已经开了窗,一阵犹豫,又把话咽下去。

    一缕清风伴着草木的湿润气息飘进屋内,令人顿觉神清气爽。外面雨刚止,尚能听到滴水的剔透声响。

    刘安萍提着热水壶进屋,看见来客,忙不迭地问好。一天工作结束,她脱了蓝褂子在床上躺下,一边摇蒲扇,一边说:“你们可来了!刚才吴姐还不停念叨呢,说你们前天没来,昨天又没来。”

    大女儿笑道:“昨晚原打算过来的,可是下雨了,不方便。”

    “可不是!”刘安萍叹道,“从昨天下午开始下的雨,一直到刚才才停住。吴姐下午差点又要出去找你们,被我好说歹说劝住了。你们看,这样的天气,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独自在街上走,不出事才怪!”

    “是啊,多亏刘姨了!妈住在这儿,生活起居全靠您照顾呢!”大女儿赔着笑说,转身又责备母亲;“妈!您不是不知道我们会过来,怎么就是这么不安生?您给我们添乱也就罢了,还让别人也为您操心!刘姨工作本来就辛苦,还要为你平白增添许多烦恼。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您也多体谅人家啊!”

    她不说话,倒是刘安萍摆手道:“你就别怪她了。她也挺可怜的,整天就是怕,总说有人要害她。我都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好多回了,有我在,没有敢对她怎样的,可她愣不信。我也纳闷呢,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两个女儿一齐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她只有沉默。这个善良坚强的老人,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多少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最后却跌倒在一股纯粹虚幻的魔力之下。这魔力从何而来?她不知道,她心头一片茫然。她的记忆不太好,早就忘记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噩梦。她只是陷在其中不可自拔,害怕,害怕,她的身体在颤栗,她的心脏在颤栗,她的灵魂在颤栗。害怕什么?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畏惧死亡么?不,不是的。像她这样年逾古稀的老人,早就明白自己的生命沙漏里已经所剩无几。每一个黄昏,她都会怀着永别的心情送走西边最后一抹晚霞;每一个清晨,她都诧异于自己仍然在新鲜的阳光里呼吸着。越是接近死亡的人,越是能够坦然面对死亡。然而,当那诅咒一般的声音在耳边恶狠狠地叫嚣着,当那恶魔一样的面孔向她张开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她却感到真真切切、刻骨铭心的恐惧。她害怕日日受着死亡的威胁却永远不得解脱;她害怕独自一人困在黑暗中,伸出手抓住的只有虚空;她害怕自己坠入了深渊,却没有人听见她绝望的呼喊。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纯粹的孤独中死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遗忘了你,仿佛你的肉体虽然还存在,但你的灵魂早已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消失,仿佛你……根本就不该继续活着。

    这种恐惧在她独自一人住在老屋里时尤为深刻。老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两层楼房,里屋外屋都很宽敞。七年前老伴去世,她就一个人住着。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和邻居一起,每天在外屋做些翻棉絮的工作,一来驱赶寂寞,二来挣些零钱。平日里人们进进出出,倒也热闹。渐渐地身子弱了,在女儿们的劝说下扔了活儿。无事可干,闲得心慌,坐在里屋对着老伴的黑白相片出神,孤独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信佛,于是每日焚香诵经,但佛祖观音不能给她她所需要的东西。夜幕降临,噩梦随之拉开序幕,整个世界骤然危机四伏。她丢下佛珠,躲在角落里,战战兢兢,不敢开灯,不敢开门。小女婿在门外心急火燎地砸了半天门,她只是屏着呼吸。

    她被接到两个女儿家中,各住了一个月。环境变了,心境却没变。白天女儿女婿上班,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原以为已经摆脱了的东西又回来了,气势汹汹地向她展开更猛烈的攻势。她受不了,早晨拖着女儿女婿求他们别走,活脱脱一个小孩子,弄得晚辈们哭笑不得。清醒一点的时候,她也意识到自己不成样子,思前想后,于是想到了老年公寓。

    是的,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儿女们求之不得,三下五除二就办好了手续。只是她未曾想到,这世界是那么令人失望,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子。刘安萍是工作人员,自然没有太多闲暇;其他老人和她略一交流,看出她的异常,于是纷纷敬而远之。躲在囚笼似的房间里,忍受着永无止境的心的煎熬,她开始怀念过去。过去……至少在那些漫长的黑夜里,女儿女婿总是在身边的。刘安萍固然对她关怀备至,却不可能取代他们的地位。

    然而,她想回去,却不似当初那般容易。

    所有人都苦口婆心地劝她——大女儿、小女儿、大女婿、小女婿,还有公寓里的其他老人们,包括刘安萍。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老年公寓是她最好的归宿。

    有时候,她仿佛想通了。但更多情况下,她依然执迷不悟。

    她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妈,您知道吗?”小女儿温柔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您知道这几个月我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每天下午工作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分心,想着您会不会又从这里跑出来。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总是想到您,担心您又做什么噩梦。姐姐来看您比我勤快,一趟一趟跑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姐夫四处搜集资料,就盼着尽快医好您的病……这些您知道吗?”她停下来,像是在等待回答。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声,又说:“妈,我知道,其实您心里一直牵挂着我们,是不是?您只是无法控制自己,才这么冲动,这么不顾一切的,是不是?妈,您也要原谅我们。有时候,我们那样对您,只是为了您在这里好好呆下去。”

    她依旧无语,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看着大女儿新添的白发,小女儿瘦削的脸庞,她觉得自己有罪。

    小女儿又为她用纸包了几包药。她不认字,分辨不清药的品种,只是看纸的颜色服用。一包就是一次的剂量,两三颗药丸或胶囊;早晨服白纸包的,中午、晚上服红纸包的。“妈,您吃完这两瓶药,病就好了,再不会觉得有人害您了。”小女儿说。

    是么?

    趁这个时候,大女儿附在刘安萍耳边,悄悄嘱咐了几句。

    才过不多久,两个女儿就起身告辞。她送到大门口,一路迎上许多羡慕的目光。站在晚风里,目送着女儿们渐渐远去,她觉得黑夜又一点一点把自己包围了。

    耳畔忽然传来刘安萍半是劝慰半是感慨的声音:“吴姐,你看你这两位孝顺女儿,隔天就过来看望你一回,你难道还不知足?儿女们有儿女们的苦衷,现在这世道,养家糊口不容易。谁不是整天忙得团团转,哪有工夫搭理我们?算起来,我都有两三个月没见到儿子喽!”

    劝慰的话总该配上轻松的口吻,说出来才有效果。然而,偏偏有一缕微风掠过,敏感而残忍地拂起了说话者额角的银丝。

    五

    她想她应该安于现在的生活,在老年公寓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她想她不能做儿女们的拖累,不能带给他们新的忧愁和烦恼。清醒的时候,她也懂得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但是,一踏入幻觉的异度空间,她的疯狂与日俱增。

    几百个声音叫嚷着要她的命,就像几百片锋利的刀片割在身上,不觉得痛,却有一种被毁灭的深深的绝望,仿佛下一秒钟自己就要鲜血淋漓地死去。她焦躁不安地跳起来,迅速收拾好东西,不顾一切地冲到门口,却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开门!快开门!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她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嘭嘭”砸着门。几个老人闻讯赶来,略略劝了几句,她只是不听,双手抓着门把使劲摇,像要把门拆下来。终于从门上的玻璃窗口看见了刘安萍白发苍苍的脑袋,但她竟不是来救援的。“吴姐,安静些!”她的室友说,“你就好好呆在屋子里,别胡思乱想。我早就告诉过你,到了老年公寓,就把老年公寓当作家!”

    但她不可能做到。她要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屋人;她要的是血浓于水的深情,而不是现在这样出于同情和怜悯而施舍的关怀;她要她的女儿和女婿!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了,当理智已不复存在,支配她行动的就只剩下本能。人越老,就越接近于生命的最初状态。她像个任性的小孩,固执地、不惜一切代价地去争取她想要的东西。她以为自己没有错;诚然,就算有错,错也不在她。

    终于有一次,她抓住室友的一个疏忽,溜了出去。

    再次行走在街市上,她别提有多开心。这是一次无比珍贵的胜利,她突然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意识到自己不是不能改变一切。前所未有的自信的光环笼罩着她的心,她决定一见到女儿就告诉她,她永远也不回去了,永远!她想只要自己不放弃,就一定能成功。

    她精神抖擞,一会儿就到了小女儿家门口。五层楼爬上去,她丝毫不觉得累。然而她愣了一下。

    防盗门紧闭,是个不祥的暗示。

    她一阵迟疑,然后开始摇门,大声呼唤小女儿的名字。

    没有回答。

    她使劲咽下一口唾沫,喘了会儿气,不灰心地继续摇门和叫唤。

    十分钟过去了,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真的无人在家。

    像一盆冷水泼在心里,把胜利的火焰浇灭了一半。她在门口呆立半晌,长叹一声,缓缓下楼。

    她继续行走,向着大女儿的居所。这是一段更漫长的路,她足足走了半个钟头。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可见上帝原来也无情——她吃了第二个闭门羹。

    再次蹒跚着下楼时,她的双腿微微发抖,整个世界也都在微微发抖。第二盆冷水,彻底颠覆了她的信念。她发现自己不是胜了而是败了,甚至,正因为先前的胜利,随之而来的失败才显得更令人沮丧。她被抛弃了,抛弃她的不是两个女儿——她们并不知道她的行踪——而是命运。

    她惘然走在来时的路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该去哪儿呢?老屋?她把钥匙交给小女儿了,去了也是吃第三个闭门羹。何况那弄堂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们死的死,走的走,再没有一处可供她歇脚的门槛。除此之外,偌大的小镇上,还有何处是她的容身之地?走过一家商店,她从镜子里望见自己的身影——瘦小、伛偻,恰似一段干枯的树枝落在锦绣般的花丛中,显得那么苍凉而突兀。

    她走着,走着,渐渐觉出一些疲惫,但没有停下脚步。像一个上足了发条的钟,她任凭那游离于意识之外的力量操纵着,机械地向前迈步。秋高气爽,街市上很是热闹。她原来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但现在……她只知道这热闹不属于她。有那么一两个时刻,她真希望背后开过一辆车来,把自己撞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也强过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然而天不如人愿,一个人失败起来,连这最后的愿望也满足不了。

    经过一个三岔路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左边的路通向老年公寓,右边的则与公路相连。她一阵犹豫,咬了咬牙,向右边迈开步伐。

    她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抬脚的一瞬间,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乡下老家。微弱的火光一闪,她的眸子立即亮了。

    回老家去!回到那满载着童年的记忆的地方去!

    童年的记忆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模糊了,老家也不再是曾经的老家。老家的人都老了,长辈们自已故去多时,晚辈们长大了,她又不太认得。但“老家”这个字眼,是土灶下一团熊熊燃烧的炉火,闪耀着明亮的橙黄色光芒,散发出她渴望已久的温暖。她的心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尽管,所谓温暖也许亦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她不记得回老家的路,但是别无选择。年轻的时候,她曾经带着两个孩子步行回过老家,凭着这一点点印象,她想也许能把路摸索出来。

    另外,冥冥之中也会有一只手替她指引方向。她相信,她祈祷。

    她的心中重新汹涌起热情——飞蛾扑火般的热情。

    跌跌撞撞地,她撑到了公路边。有一点喘不上气来,眼前宽阔的马路一晃一晃的,在太阳下闪着耀眼的白光。毕竟岁月不饶人呵!再没有从前的体力了!

    她下意识地算了算自己的年龄,发现已经八十六岁了。八十六,这个年龄与她刚才走过的路是多么不相称!她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交织着炽热的希望和冰冷的绝望的两个小时。她还要走多少个两小时,又还能有多少个两小时可走?

    她的眼前恍然浮现出老家的田地——庄稼熟了,有人正在弯腰割稻子。她向他走去,他就抬起头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脸上带着笑,温暖的,正如稻子金黄的光泽。

    又是幻觉,但这一次的幻觉却如天堂般美好。没有人要害她,这世界上本没有人她害她。

    她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满脸皱纹绽开成奇异的笑容。

    一辆摩托车从后面疾驰而来。伴随着路人的惊叫和尖厉的急刹车,她飞了出去。

    六

    黄昏总是充满宁静,固然有残阳如火、晚霞似血,也早不复正午的激情。美则美矣,却掺进几分凄凉,令人下意识地联想到那终将垂下的夜幕。

    中秋到了,正是个好天气。老年公寓的居民们难得有雅兴,搬了椅子聚在外面赏月,享受属于他们的团圆。刘安萍笑容可掬地分发月饼,临末了多出一份,先一愣,继而湿润了眼眶。

    老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细细咀嚼着月饼的甜美,赞不绝口。刘安萍突然失去了心情,把月饼放在一边,抬头仰望明月。

    明月大如圆盘,一片清辉洒落在地,温柔中带些苍白。

    那个胆小、固执又疯狂的老太太,是否已真正回到了家?

    她忽然很想念儿子。已经有半年没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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